晚晚家。
天刚亮。太阳从巷口照进来。照在院门上。照在门槛上。照在院子里那几盆蔫了的绿植上。晚晚坐在门槛上。罗盘搁在膝盖上。两只小手覆着铜面。阿玄缩在她肩膀上。四只爪子踩着她的道袍。尾巴圈住她的脖子。小满站在院门口。她四岁。扎着两个小辫。穿着碎花衣裳。脖子上挂着那个木罗盘。木头做的。裂缝合了。严丝合缝。她仰着头。她看着晚晚。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四岁的奶气。她说:“我幼儿园厕所里有声音。”声音在院子里撞来撞去。嗡嗡的。罗盘在晚晚胸口猛转。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又快又急。裂痕刚合拢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铜面就烫一下。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村口。指着学校的方向。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站起来。她说:“去幼儿园。”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去幼儿园”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小满幼儿园。晚晚站在幼儿园门口。铁栅栏门漆成绿色。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锈。院子里有滑梯。有秋千。有沙坑。几个小朋友在玩。小满领着晚晚往里走。小短腿倒腾着。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她们穿过院子。穿过走廊。走到厕所门口。厕所门关着。门上贴着“维修中”的纸条。小满站在门口。她仰着头。她看着晚晚。她说:“小朋友说厕所有鬼。”声音软软的。带着四岁的奶气。可“有鬼”两个字咬得很清楚。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厕所。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推开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厕所里很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灰光。一排蹲坑。一个洗手池。水管沿着墙走。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几道裂缝。晚晚走进去。罗盘在她胸口轻颤。很轻。很细。像一颗心跳。她抬起头。罗盘指针指天花板。她听见了。滴答。滴答。水滴声从上面传来。一滴一滴。打在铁皮上。像有人走路。很轻。很慢。一步一步。
晚晚站在厕所里。她抬起头。她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片水渍。她说:“不是鬼。是水管。”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是水管”三个字咬得很清楚。老师进来了。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她站在厕所门口。她看见晚晚。又看见小满。她愣了一下。她开口了。声音又轻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她说:“又坏了。”声音在厕所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维修工来了。很突然。像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又像一直都在。他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攥着扳手。他爬上梯子。他把天花板的一块扣板揭开。灰落下来。扑了晚晚一脸。她没有躲。维修工把手电筒照进去。照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接口松了。一直在渗水。”他拧了两下。他的手停住了。很突然。他摸出一样东西。黄纸。朱砂画的。折成三角。很旧。边角碎了。朱砂的纹路洇了。他把它递下来。“谁贴的?”晚晚接过来。她翻过来看。背面写着一个字。墨笔写的。一个“陈”字。她认得。那笔迹。她抬起头。她说:“陈玄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陈玄”两个字咬得很清楚。阿玄缩在晚晚肩膀上。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他以前贴的。”声音在厕所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晚晚把符纸捏在手里。轻轻一撕。黄纸从中间裂开。碎屑从指缝里落下去。水管停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滴答声停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厕所里安静了。晚晚站在厕所里。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了。不再转。不再颤。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小满站在门口。她看着晚晚。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小小的。软软的。她说:“姐姐。不响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四岁的奶气。可“不响了”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小满的木罗盘突然亮了。很突然。从木面上透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木罗盘上透出来。照在小满脸上。照在她碎花衣裳上。照在厕所的墙上。指针自己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又快又急。小满低下头。她看着木罗盘。她抬起头。她看着晚晚。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四岁的奶气。可“牌位在响”四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姐姐。我听见牌位在响。”声音在厕所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愣了一瞬。很突然。她站在厕所里。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抬起头。她看着小满。她说:“牌位。”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牌位”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牌位在响”里。在“陈玄”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