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古井边。
天刚亮。太阳还没出来。雾气很重。灰蒙蒙的。压着荒地。压着枯草。压着那口炸开的古井。井口的青石裂了。碎砖散了一地。黑水从井底涌上来。漫过井沿。漫过石缝。沿着青苔往下淌。泡从井底翻上来。咕嘟。咕嘟。一个接一个。啪啪地破。晚晚站在井边。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道袍。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道袍的下摆拖在枯草上。脖子上挂着罗盘。光着脚。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忽然弯下腰。很突然。她捂住胸口。她吐了一口血。红的。落在枯草上。落在碎砖上。落在道袍下摆上。她的身子软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她往后倒。她站不稳。她晃了一下。她的脚底在碎砖上一滑。她往后摔。妈妈冲过来了。很突然。像从巷口那头跑过来的。她跑得气喘吁吁。围裙歪到一边。光着一只脚。脚底沾着碎砖和泥。她跑到晚晚身边。她蹲下来。她伸出手。两只手够到晚晚的胳膊。她把她扶起来。她把她背在背上。晚晚趴在她背上。小小的身子。软软的。烫烫的。她的脸贴在妈妈的脖子上。她的手臂垂在妈妈肩膀两边。道袍的下摆拖在妈妈腰后面。罗盘挂在晚晚脖子上。铜面贴着妈妈的背。温温的。妈妈站起来。她背着晚晚。她往巷口走。晚晚趴在她背上。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软。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去县城”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去县城。”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
路上。妈妈背着晚晚。她走得很快。小短腿倒腾着。不。她走得很快。她穿着围裙。围裙上沾着血。晚晚的血。她走了一路。走过荒地。走过碎砖。走过枯草。走过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阿玄缩在晚晚肩膀上。四只爪子踩着她的道袍。尾巴圈住她的脖子。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你灵根耗太多。得歇。”声音在土路上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趴在妈妈背上。她闭着眼。她的嘴唇动了。她说:“周福怨在。城运不修。”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城运不修”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陈姨来了。很突然。像从土路那头走过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四十多岁。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扎得很紧。手里攥着那个石罗盘。石头做的。裂缝合了。严丝合缝。小满跟在她旁边。四岁。扎着两个小辫。穿着碎花衣裳。脖子上挂着那个木罗盘。木头做的。裂缝合了。严丝合缝。她们走到晚晚旁边。陈姨站在妈妈旁边。小满跟在后面。她脖子上挂着的木罗盘忽然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县城。指着老街。指着守城巷。小满抬起头。她看着晚晚。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四岁的奶气。她说:“姐姐。县城。”声音在土路上撞来撞去。嗡嗡的。
县城守城巷。晚晚从妈妈背上滑下来。她站在青石板上。她的脚心凉凉的。她抬起头。她看着那块石碑。石碑立在墙根前面。青石的。碑面发黑。边角裂了。上面刻着字。很新。很清晰。“守城人赵守城。”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百年前投井救城。全城铭记。”可碑面上又多了几行字。刻在赵守城名字下面。晚晚凑近看。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献祭者。周。陈。赵。”她念完。抬起头。她看着那个“周”字。她说:“周福是献祭者后人。怨在陈玄。”声音软软的。可“怨在陈玄”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老李带村民来了。很突然。像从巷口那头涌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老李走在最前面。他攥着那面锣。锣槌别在腰上。他身后跟着老赵。攥着擀面杖。围裙还系着。陈爷拄着拐杖。慢慢走。王婶抱着孩子。缩在老周身后。老周抱着烟管。烟管缩在他围裙兜里。李萱从学校那边赶回来。校服领口歪着。手里攥着手机。还有那几个年轻人。拿着锄头的。拿着铁锹的。他们手里提着灯。灯笼。纸灯。油灯。他们走到守城巷。他们站在石碑前面。他们手里的灯还亮着。虽然天亮了。可他们没有灭。老李站在人群前面。他攥着锣。指节发白。他喊了一声。很突然。“点灯!”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喊完。人群动了。很轻。很慢。他们把灯搁在石碑前面。一盏。两盏。三盏。灯笼。纸灯。油灯。黄的。暖的。从石碑前面一路点出来。点到巷口。点到街上。点到那条通往城中心的路。
晚晚站在石碑前面。她伸出手。两只小手够到碑面。她把手按在碑上。按在那个“周”字上。按在周福的名字上。她的灵根亮了。很突然。从手心。从脚底。从头顶。往外走。像一道光。像一团火。可都不是。是灵根。在亮。暗红的。从她胸口透出来。从道袍透出来。从袖口那个“林”字透出来。光从她手上透出来。照在碑面上。照在那些名字上。照在那些灯上。城运线显了。很突然。从石碑底下伸出来。一根一根。发光的。细细的。从石碑往外走。往城中心走。往每一条街走。往每一扇门窗底下走。那根断了的城运线。在灵根的光里。慢慢接上了。很慢。像退潮的水。从两边往中间合。合了一半。严丝合缝。可还有一截断着。晚晚站在石碑前面。她的手还按在碑上。她的身子在抖。很轻。很慢。像被风吹的。她的脸白了。更白了。嘴唇干裂。可她按着。没有松手。
陈玄在城郊古井边设坛了。很突然。像从地上冒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他站在井边。穿着那件破了的黑夹克。袖子撕了。墨镜掉了。他的眼睛全黑。瞳仁。眼白。全黑。像两口井。他抬起手。很慢。很沉。手指张开。掌心对着井口。黑烟从他脚底涌出来。很浓。很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从碎砖缝里钻出来。从枯草底下钻出来。烟往上走。往天上走。往云里走。黑烟冲天。很突然。像一道黑色的柱子。从城郊古井上升起来。升过断墙。升过枯树。升过灰蒙蒙的天。升进云里。云翻涌了一下。又翻涌了一下。罗盘在晚晚胸口猛转。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城郊。指着古井。指着陈玄。猫影在指针旁边。毛炸着。尾巴粗了一倍。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阿玄缩在晚晚肩膀上。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他控不住咒。要炸井。”声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石碑前面。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城郊。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炸井”里。在“周福”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