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古井边。
天刚亮。太阳还没出来。雾气很重。灰蒙蒙的。压着荒地。压着枯草。压着那口古井。陈玄跪在地上。他穿着那件破了的黑夹克。袖子撕了。墨镜掉了。露出一双眼睛。灰的。浑浊的。像两口被填了的井。他低着头。他的手撑着地。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很慢。像被风吹的。晚晚站在他面前。她蹲下来。她的手搁在他额头上。搁在眉心。她的灵根亮了。暗红的。从她胸口透出来。从道袍透出来。从袖口那个“林”字透出来。光从她手上透出来。照在陈玄额头上。照在他眉心。照在他灰浊的眼睛里。陈玄的魂亮了。很突然。从胸口。从灰浊的眼睛里。从枯了的灵根里。亮了一瞬。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
可陈玄忽然捂头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他弯下腰。他的两只手捂着脑袋。他的手指抠进头发里。他的脸皱起来。额头上冒出汗。他喊了一声。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了。他喊：“咒没消！他在我身体里！”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他跳起来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把。他站起来。他的脚底在碎砖上一滑。他晃了一下。他稳住了。黑烟从他脚底涌出来了。很突然。从水泥缝里钻出来。从碎砖缝里钻出来。从枯草底下钻出来。烟往上走。缠着他的腿。缠着他的腰。缠着他的胳膊。缠着他的脖子。缠着他的脸。裹住了。严严实实。他的眼睛全黑了。瞳仁。眼白。全黑。像两口井。
晚晚站起来。很突然。她退了一步。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忽然倒转。很急。从正南猛地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又快又急。裂痕刚合拢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铜面就烫一下。红光从裂纹里透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陈玄站在井边。他的身子在抖。很猛。很烈。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他开口了。声音一半是他自己的。一半是别人的。很老。很闷。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我收的回头客。怨念成咒。控我。”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
陈玄不受控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了。他抬起手。很慢。很沉。手指张开。掌心对着古井。他喊了一声。很尖。很哑。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撕开的。古井炸开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井口的青石裂了。碎砖飞了。黑水从井底喷出来。像一道黑色的柱子。冲上井口。冲上荒地。冲上灰蒙蒙的天。水散开。落下来。像一场黑色的雨。浇在荒地上。浇在碎砖上。浇在晚晚身上。晚晚没有躲。黑水从她脸上淌下来。从她脖子上淌下来。淌在罗盘上。铜面被黑水盖住。可“林”字亮了一下。暗红的。从黑水底下透出来。城运线断了。很突然。又断了一截。从井底往外走的那根。在中间断了。断成两截。落下来。像一根被风吹断的蛛丝。落在地上。不动了。
晚晚站在井边。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抬起头。她看着陈玄。她说：“你收的回头客叫啥？”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叫啥”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陈玄喊了一声。很突然。他的身子在抖。更猛。更烈。他的嘴张着。黑烟从嘴里往外冒。他喊：“我不知道！”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
阿玄缩在晚晚肩膀上。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他没问来路。所以咒无名。”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
晚晚站在井边。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她抬起头。她看着陈玄。她说：“我替你问。”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我替你问”四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走过去。很突然。她走到陈玄面前。她伸出手。两只小手够到他的额头。她的手搁在他额头上。搁在眉心。她的灵根亮了。很突然。从手心。从脚底。从头顶。往外走。像一道光。像一团火。可都不是。是灵根。在亮。暗红的。从她胸口透出来。从道袍透出来。从袖口那个“林”字透出来。光从她手上透出来。照在陈玄额头上。照在他眉心。照在他全黑的眼睛里。晚晚眼前一黑。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下。
她看见了。很突然。一座旧城。土墙。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字看不清了。城门口站着人。很多。可都不动。像木头。他们站在那儿。低着头。嘴唇干裂。脸上全是土。城里面。巷子深处。一间旧屋。门开着。屋里很暗。一个老人跪在地上。很老。头发全白了。背驼着。穿着破棉袄。膝盖跪烂了。血渗进砖缝里。他抬起头。他看着面前的人。陈玄。很年轻。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灰布衣裳。他站在老人面前。他手里攥着一只铜罗盘。老人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说：“大师。求您改命。我孙子要死了。我拿命换。”声音在屋里撞来撞去。嗡嗡的。陈玄低下头。他看着老人。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像笑。又没有笑出来。他伸出手。他说：“钱。”老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铜钱。一串一串的。搁在桌上。陈玄收了钱。他把罗盘搁在桌上。他低下头。他念咒。他改了命。可他没问。他没有问老人的名字。他没有问来路。老人站起来。他弯着腰。他走了。他走出旧屋。他走进巷子。他走进人群。他不见了。陈玄站在屋里。他看着桌上的铜钱。他笑了。嘴角弯着。那笑落在眼睛里。沉沉的。像一口井。然后画面散了。像烟。像雾。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散了。散了。没了。
晚晚睁眼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梦里推了一下。她站在荒地上。她低下头。她看着陈玄。她说：“他叫周福。”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周福”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陈玄愣了一瞬。很突然。他站在井边。他低着头。他看着晚晚。他的眼睛还是全黑的。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说：“周福……周砚堂祖上。”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城运线停断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那根断了的城运线。不再动。不再颤。落在地上。安安静静的。罗盘在晚晚胸口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县城。指着老街。指着改命堂的方向。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晚晚站在井边。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县城。她说：“周福。”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周福”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周福”里。在“不问来路”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