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家。
天刚亮。太阳从巷口照进来。照在院门上。照在门槛上。照在院子里那几盆蔫了的绿植上。晚晚坐在门槛上。罗盘搁在膝盖上。两只小手覆着铜面。阿玄的猫影蜷在指针旁边。指针尖上那丝黑还在。很细。很淡。像墨水洇开。像烟熏过。妈妈躺在屋里的床上。她醒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梦里推了一下。她睁开眼睛。她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她坐起来。她扶着床沿。她走到门口。她站在门槛上。她看着晚晚。她开口了。声音又轻又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说:“我见过他。”声音在院子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妈妈扶着门框。她的脸还是白的。嘴唇干裂。可她的眼睛黑亮亮的。她说:“太奶奶提过同门。说有一个师弟。破门规。被逐了。再没回来。”声音又轻又哑。可“同门”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晚晚站起来。她走进屋。她走到柜子前。她打开柜门。她从最底层摸出那个旧木箱。她打开箱子。她翻到箱底。摸出一个塑料封套。封套里装着一张照片。黑白照片。边角卷了。发黄得厉害。照片上是一个老太太。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深色斜襟衣裳。手里搁着一只铜罗盘。晚晚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几行字。钢笔写的。墨迹洇了。可还能辨认。太奶奶的字。一笔一划。有点斜。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师弟陈玄。破门规。逐。”她念完。抬起头。她看着妈妈。
阿玄的声音从罗盘里传出来了。很突然。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他叫陈玄。太奶奶师弟。收回头客。被逐。”声音在屋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晚晚站在桌边。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猫影在指针旁边。毛还炸着。她问:“他中了啥咒?”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啥咒”两个字咬得很清楚。阿玄的声音从罗盘里传出来。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他说:“收回头客。因果反噬。灵根枯。”声音在屋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转了。很轻。很慢。从正南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裂痕刚合拢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铜面就烫一下。指针尖上那丝黑还在。可它深了。很突然。从针尖往针尾走。又黑了一格。晚晚看着那格黑。她说:“他想用罗盘吸我的灵根。”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吸我的灵根”五个字咬得很清楚。阿玄的声音从罗盘里传出来。很轻。很沉。他说:“对。”声音在屋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陈姨来了。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四十多岁。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扎得很紧。手里攥着那个石罗盘。石头做的。裂缝合了。严丝合缝。她站在院门口。她低下头。她看着石罗盘。她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她说:“北方城运线又颤了。”声音在院子里撞来撞去。嗡嗡的。罗盘在晚晚胸口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北方。指着村口。指着那条通往北方的路。晚晚抬起头。她看着陈姨。她说:“他去城郊设坛。”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城郊设坛”四个字咬得很清楚。陈姨抬起头。她看着晚晚。她说:“城郊有古井。和城中心通。”声音又干又哑。可“和城中心通”五个字咬得很清楚。
晚晚站起来。她走进屋。她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布包。布包是妈妈买菜用的。蓝布。洗得发白。边角磨了毛。她往里面塞东西。罗盘。牌位碎片。铜钱。符纸。她塞完了。她把布包带子系在腰上。妈妈站在门口。她扶着门框。她看着晚晚。她喊:“你病刚好。”声音又急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她说:“不去。城运断。”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城运断”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罗盘猫影叫了。很突然。从铜面上。从指针旁边。一声。很尖。很短。像一根针扎进晨光里。像一颗豆子在木盒里跳了一下。阿玄的声音从罗盘里传出来了。很突然。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他设坛。你破坛。但你会反噬。”声音在院子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门槛上。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城郊。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说:“不怕。”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不怕”两个字咬得很清楚。罗盘在她胸口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县城。指着城郊。指着那条通往城郊的路。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城郊的方向。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解咒”里。在“反噬”里。在“城运断”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