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雪停了。
化雪的天比下雪更冷,冻得屋檐上的冰溜子像刀尖往下滴水。
家属院北屋烧着旺火。赵彩凤坐在炕沿上,一手抓炒南瓜子,一手拍大腿,瓜子壳吐了满地。
“妈,您就是太心软。”赵彩凤磕开一粒瓜子仁扔嘴里,嚼得吧唧响,“昨天那种场面,您就该往地上一躺。方处长和雪晴那是外人,不方便动手。您是亲婆婆,您一躺下喊忤逆不孝,保卫科来了也得先把她扣住。”
钱桂花揉着胸口,眉毛倒竖:“那个贱蹄子掏出个黑本子,日子时辰念得一字不差!我倒是想闹,刘翠那帮墙头草全跑了,谁给我撑腰?”
“所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赵彩凤往前凑了凑,压低嗓门,“马上冬训,陆北辰几个月不着家。每月的津贴和票证,还能由着她一个新来的捏着?您明天就去随军办,闹也要把津贴本闹回来。”
钱桂花狠狠点头。
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刹车声。
轮胎碾过碎冰,刺耳地划破了中午的安静。
吉普车停在家属大院门口,车门推开,一双裹着黄泥的军靴踩上雪地。
陆北辰大步走进院子。作训大衣沾满泥浆,胡茬青黑,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像一把刚从鞘里拔出来的刀。
水槽边洗菜的刘翠看见来人,手里的铁盆“咣当”砸在地上。
“陆、陆参谋?你不是在山沟里带作训——”
陆北辰没看她。大步跨过积水,直奔西屋。
西屋门被推开,冷风裹着火药味和硝烟气涌进来。
苏锦言正坐在桌前翻《解放军报》,抬起头,跟他视线撞在一起。
陆北辰扯下手套,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胳膊,再扫到桌上那杯热水。
“吃亏没?”
声音沙哑,语速极快,三个字像子弹一样崩出来。
苏锦言站起身,摇头:“没吃亏。都记下来了。”
陆北辰点了下头,把大衣挂在门后铁钉上,转身往外走。
“待在这。”
三个字丢下,人已经出了门。
北屋的木门被“砰”地撞开。
风卷着雪沫灌进去,炉子里的火苗呛灭了一半。钱桂花和赵彩凤同时打了个哆嗦,看清门口那道高大的身影,赵彩凤手里的瓜子撒了一炕。
“北、北辰?你怎么突然……”赵彩凤干笑着往后缩。
钱桂花看见小儿子,眼眶立刻红了,拍着大腿嚎起来:“你个不孝子!你还知道回来!你娶的那个扫把星——”
“妈。”
一个字。钱桂花的嗓子像被人掐住,声音断在喉咙里。
陆北辰跨进门槛,没看赵彩凤,直直盯着钱桂花。
“从今天起,您搬去大哥家住。这房子我收回来了。”
没有商量。没有铺垫。像宣读一道军令。
北屋里的空气冻成了冰。
钱桂花张着嘴,三秒钟没发出声音。随后她猛地跳下炕,光着脚踩在地上,指着陆北辰鼻子尖:“你说什么?!我是你亲妈!你为了一个刚进门的外人赶你老娘?我不活了!”
“大嫂在,正好省得我去县城跑一趟。”陆北辰转头,目光落在赵彩凤脸上。
赵彩凤头皮发麻,硬撑着没挪开眼。
“妈搬去县城,粮油关系我下午去随军办转。每月寄五块钱赡养费到大哥厂里。”陆北辰一句一句往下砸,“别的津贴,大房一分也别想沾。”
赵彩凤急了。五块钱够干什么?她盯上的是副营级每月六十多块津贴和肉票!
“老二!妈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你长大,你出息了连妈都不养了?传出去你要受处分的!”
陆北辰往前迈了一步。
军靴踩在瓜子壳上,“嘎嘣”一声脆响。
赵彩凤浑身的血往脚底抽,缩进炕角。
“想毁我前程,那就看谁先死。”陆北辰的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昨天妈配合外单位的人,在我的屋檐底下给军嫂扣破坏纪律的帽子。整个院子都听见了。方建国亲自带警卫员过来站台,妈您当面帮外人踩自家人。”
钱桂花嘴唇哆嗦:“我、我没……”
“方建国今天早上被军区纪委带走了。正在审查账目。”陆北辰看了一眼手表,“您要是不走,下午保卫科来找您谈话,核实跟外人串通破坏军婚的细节。”
钱桂花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方处长——被抓了?
“想留点脸面,就自己收拾东西。小车班下午两点去县城拉煤,顺路送你们。”
陆北辰转身出门,顺手把北屋的门关上。所有的哭嚎和咒骂,全被一道木门隔在了身后。
西屋里,火炉烧得正旺。
陆北辰拉过板凳坐到炉子前,拨了拨炭丝,火苗重新蹿高。
苏锦言看着他。这是穿书以来,第一次跟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在密闭空间独处。
陆北辰解开领扣,从贴胸口的内兜掏出一个灰布包,缝得针脚严密。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推过来。
“打开。”
苏锦言拆开。
一沓崭新的十元大团结,一百块整。几十斤全国通用粮票、布票,几张工业券。最底下压着一张从工作手册上撕下的纸条,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县城新华书店,老李。
“调岗命令下来了,明天跟作训部进山,两个月回不来。”陆北辰倒了杯水推到她手边,“冬训前各单位搞文化摸底,名义上摸底,实际对接上级新政策。高考复习资料不好买,我托人找了门路。明天去县城,报我名字,他给你留了一套。”
苏锦言捏着纸条,指尖微微收紧。
她本打算凭政策敏感度自己一步步摸渠道。可面前这个看起来不通人情的军官,一刀剔掉家里的烂肉,又提前替她铺好了路。
“方建国那边,牵扯了什么?”苏锦言把纸条收进口袋。
陆北辰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后勤账目亏空,联合卫生所的人截留前线保障物资。你那个黑本子记的时间点,正好跟后勤库房开条子的记录对上了。”
苏锦言嘴角微弯。
她昨天的强硬,加上今天陆北辰雷霆收网,彻底堵死了方建国的退路。没有方建国撑腰的陈雪晴,等着的只有清算。
“下午两点车来,我看着她们上车再走。”陆北辰靠进椅背,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好。”
多余的话,一个字没有。
第二天清晨,大喇叭准时播出全军文化摸底的正式通知。
苏锦言换上厚棉衣,揣着纸条搭上去县城的班车。县城的风比驻地还硬,刮得人脸生疼。
顺着地址找到新华书店,推开厚棉门帘,里头光线昏暗。几排木书架前站着几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低头翻找着什么。
“同志,找书还是买本子?”柜台后一个戴老花镜的男人站起来。
“找老李。”苏锦言走到跟前,压低声音,“陆北辰让我来的。”
老李目光变了变,打量她两圈,弯腰从柜台底下暗格里摸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包——封面三个字:数理化。
纸包刚要递过来,书店后门的库房里突然炸开一阵争吵。
“这套卷子明明是我先订的!凭什么不给我报名表?!”
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愤怒和不甘。
老李手一抖,赶紧把纸包按在柜台上,冲苏锦言使了个眼色。
“拿了就走。后头文教局的人在卡名额,别沾惹。”
苏锦言攥住沉甸甸的牛皮纸包,脚步却没动。
后院的争吵声越来越大,那个女孩的嗓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