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骁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那点刚刚被林星遥话语撬开的缝隙,又迅速被寒冰覆盖。
他看了一眼林星遥,目光复杂,随即对着通讯器冷声道:“让他上来。你陪同。”
“明白。”沈逸风那边迅速切断了通讯。
办公室内重新陷入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但空气里的紧绷感陡然攀升了数个等级。
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却驱不散室内无形的阴霾。
林星遥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屏息以待的紧绷。
江屿,这个“身负枷锁的操纵者”,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陆云骁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将那份关于资金流向的调查报告随意地推到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而冰冷的“笃笃”声。
他没再看林星遥,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动摇只是错觉,此刻的他重新戴上了那副顶级Alpha、学生会掌权者的面具,冷硬,疏离,带着不容侵犯的威压。
很快,办公室门外传来不疾不徐的敲门声,节奏平稳,甚至带着点礼节性的克制。
“进。”陆云骁的声音不高,却穿透力十足。
门被推开。
沈逸风率先走进来,他面色冷凝,侧身让开,身后跟着的人,正是江屿。
江屿今天依旧穿着得体,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形,面容斯文,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习惯性的、无可挑剔的浅淡笑意。
然而,这笑容并未抵达他的眼底。
他的眼睛下方,确实有着一片无法用任何遮瑕膏完全掩盖的淡淡青黑,透露着连日未曾安枕的疲惫,以及一种深藏在平静表象下的紧绷。
他的目光快速而隐蔽地扫过整个房间——掠过站在办公桌侧前方、脸色苍白的林星遥,最终落在办公桌后那位仿佛一座冰山般的陆云骁身上。
沈逸风没有离开,而是走到靠近门口的侧边沙发旁站定,手臂环抱在胸前,摆明了会全程在场旁听。
他的视线像警戒的探照灯,牢牢锁在江屿身上。
“陆会长。”江屿开口,声音温和依旧,听不出太多攻击性,甚至带着点歉意,“冒昧来访,打扰了。”他微微颔首,礼节周全,与论坛上那些腥风血雨的传闻源头形成了诡异又讽刺的对比。
陆云骁没有回应他的问候,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对面的椅子:“坐。江同学指名要‘解释’,我洗耳恭听。”
“解释”二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冰冷的讽刺。
江屿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中透着紧绷。
他没有绕圈子,直接看向陆云骁,目光坦诚得近乎残酷:“论坛关于陆会长信息素的帖子,技术层面,确实不是由我本人直接操作发布。但我知情,并且在最初得知父亲……江振山先生授意策划时,未能成功阻止。”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接下来的言辞,那丝浅笑也终于从嘴角消失,只剩下沉沉的疲惫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我父亲,江振山先生,希望借此向陆氏施加压力。他的最终目标,是重启关于西郊那块‘科研园联合开发用地’的谈判。上一次,陆氏以方案缺乏社会价值且风险过高为由,明确拒绝了。”
用毁掉一个顶级Alpha继承人最根本尊严的方式作为谈判筹码?
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而是近乎恶毒的人身攻击和家族羞辱。
陆云骁短促地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用这种下作手段毁人声誉,逼人就范,这就是江氏的‘谈判’之道?”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信息素威压并未刻意释放,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压迫感,足以让任何心怀叵测者感到窒息,“还是说,江振山先生认为,陆云骁的名誉,是可以随意践踏以换取利益的棋子?”
江屿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垂下眼帘,避开了陆云骁那过于锐利的视线,似乎被那直接的指控刺痛,又或许只是在抵抗那股无形的压力。
他没有辩解,而是伸手拿起一直放在脚边的公文包,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加密文件夹,双手递到了陆云骁面前的办公桌上。
“这是我能从家中带出的部分‘诚意’。”江屿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沙哑,“里面有三样东西。”
他伸出手指,隔着空气虚点了点文件夹:“第一,是那篇谣言帖子最初发布源头服务器的真实日志备份,以及关联的几个水军账号资金往来记录。技术痕迹比我父亲他们清理过的版本要‘脏’一些,但足以指向源头。”
陆云骁的目光落在那个文件夹上,却没有立刻去拿。
江屿继续说,手指移动:“第二,是江氏资本近期,秘密针对陆氏集团旗下‘云海科技’股票制定的做空计划摘要。操作时间窗口,就设在论坛风波发酵到顶峰的时候。”
沈逸风在旁边发出一声极低的抽气声,眼神更加锐利。
江屿的手指最后停在文件夹边缘,他抬起眼,目光越过了陆云骁,第一次明确地、直接地落在了林星遥的脸上。
那眼神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怜悯,还有一丝同病相怜般的晦暗。
“第三,”江屿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接下来的话语本身都带着重量,“是……刘雅兰女士,与江振山先生近期部分通信记录的副本。加密方式特殊,我只拿到了一些片段和往来时间戳。”
林星遥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似乎在刹那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刘雅兰!
他的继母!
那个一直如同阴影般笼罩在他家庭上空的女人,竟然和江振山有通信?
在这个时间点?
陆云骁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像两把出鞘的冰刃,直刺江屿:“条件呢?”他问得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天上不会掉馅饼,尤其是来自敌人的“诚意”。
江屿迎着他的目光,背脊似乎挺得更直了一些,那是一种卸下伪装后、将底牌部分亮出时的孤注一掷。
他声音低沉却清晰,一字一句:“我要你们在接下来,应对校董会和家族质询的听证会上,不要将舆论操纵、商业打压的主谋,完全钉死在我父亲江振山个人身上。”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每一个字的分量:“给‘江氏家族’……留最后一层遮羞布。舆论可以指向江氏资本的某些‘不当竞争行为’,但不要彻底撕破脸皮,将一切归咎于他个人的恶意和品行。给我一个机会……”
江屿的彻底离开江家,离开这个漩涡。”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空调的嘶嘶声仿佛都被放大了。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痕,恰好落在江屿微微颤抖的指尖上。
林星遥看着江屿,看着这个一直以来温文尔雅、仿佛永远游刃有余的风云论坛创始人,此刻却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试图用最后一点筹码换取一线生机的兽。
枷锁是真实的,挣扎也是真实的。
陆云骁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邃的目光从江屿脸上移开,转向身旁一直沉默的林星遥。
他的眼神里没有指示,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询问。
他在把判断的一部分权力,交给了这个被牵连最深的人。
“你怎么看?”陆云骁问,声音平静无波。
林星遥知道,这不仅仅是询问他的意见,更是对他立场的确认,对他在这场旋涡中角色的定义。
协议已经没了,但他们之间的联系,早已超越了那张纸。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没有去看陆云骁,而是走上前,伸手拿起了桌上那个沉甸甸的加密文件夹。
触手冰凉,里面承载的秘密却滚烫。
他翻开文件夹,目光快速扫过,略过那些技术日志和财务数据,直接翻到了关于刘雅兰的那几页。
文字是截图的片段,时间显示就在最近几天,内容语焉不详,提到了“老地方”、“那件事”、“时机成熟”、“星遥那边”等字眼,以及几个加密的附件代号。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虽然只有片段,但那股熟悉的、针对他的恶意和算计,几乎要穿透纸背。
他抬起头,看向江屿,眼神里再无半分初见时的疏离或后来的警惕,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冰原,冰原下是汹涌的暗流。
“我需要知道这里面具体是什么。”林星遥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也冷,“如果涉及更早的、关于我父亲林国栋那笔债务的真实阴谋,以及她刘雅兰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他向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江屿,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要求你,共享所有与此相关的、你能够获得的信息。作为我个人判断是否接受你这个‘条件’的依据。”
江屿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会尽力。”他承诺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只要我还安全,只要我还能接触到那些东西。”
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清晰的警示意味:“另外,根据我目前掌握的零散信息,我父亲下一个针对的目标,可能就是通过操控林同学你的家庭关系,制造‘逼婚’、‘家庭压力’或‘经济勒索’之类的丑闻,进一步打击陆会长和你本人之间的信任,彻底搅乱局面。时间……大概就在三天后。他约了刘雅兰女士在城西的‘澜庭’会所见面。”
三天后。澜庭会所。
信息像一颗颗冰冷的钉子,楔入空气。
陆云骁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星遥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等待。
林星遥紧紧握着那份关于刘雅兰的记录文件,纸张的边缘被他用力攥得发皱、微微刺痛掌心。
前路是父亲未清的债务,是继母隐藏的毒牙,是江振山虎视眈眈的陷阱。
退缩?
还是迎上去?
他松开手,将文件轻轻放回桌面。
然后,他转向陆云骁,眼神清澈而坚定,里面燃烧着一种陆云骁从未见过的、近乎灼热的火焰。
“这次,”林星遥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冰面上,“让我自己去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