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让我们听听详细的呗。”萩原研二凑过来。
“好吧。15年前的那个夜晚,晚上7点左右,我和爸妈正准备吃晚饭。
我上初中的哥哥去夏令营了不在家,所以家里就我们三个。
然后一个男的来到了我家,他好像是我爸爸的熟人。
我听到他们聊天,最初很正常,但后来他们就吵了起来。
我妈妈去门口查看情况,然后我就听到了爸爸的惨叫声。
我妈回到屋里把我藏进了衣柜说没有叫我出来之前我不能出来。
然后我妈和那个人吵了起来,没多久她的声音也没了,只剩下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屋里蔓延。“
“后来呢?“松田阵平问。
“我听到了歌声,那个人用哄小孩的声音在重复唱着同一句话。
我偷着往外看,就看到一个男人拿着一把血淋淋的菜刀,一边唱着‘你别躲了,快出来。’
“他来找你的?”
“不是,他在找一个女孩,她的名字叫有里,以前总跟我一起玩,可她后来因为生病去世了。”
“你记得那个女孩姓什么吗?”降谷零问。
“不记得了,我都是叫她的名字。”
“你知道那个男的长什么样吗?“
“没看清,但我记得他好像踩到了血,脚下一滑,撞到了我躲藏的衣柜上。他挪开身体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纹身。”
“那个男的后来还干了什么?”伊达航问。
“不知道,后来我睡着了,是被门开关开关的声音吵醒的。
我以为要被发现了,正紧张,回头一看原来是我哥哥回来了。
那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伊达航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攥了攥拳又松开,最后只是伸手在诸伏景光肩上按了一下。
“第二天。”松田阵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靠在路灯杆上,半睁半闭的眼睛里那点散漫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干净了,只剩下一片安静的、近乎审视的锐利,“你哥回来的时候,现场是什么状态?”
“很安静。”诸伏景光说,“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哥进门的时候叫了一声‘我回来了’,没人应。他走到客厅,看见我爸妈倒在血泊里,然后他开始找我。”
“他没先报警?”降谷零问。
“他先找的我。”诸伏景光微微弯了弯猫眼,“后来他说,如果当时先报警,警察来了会先封锁现场,他就没办法第一时间确认我是不是还活着。所以他先翻遍了整栋房子,最后在衣柜里找到我。”
“你当时什么状态?”苍井葵的声音很轻。
“醒着。但说不出话。”诸伏景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哥把我从衣柜里抱出来的时候,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后来诊断是应激性失语,不是生理问题,但就是说不出来。”
“所以你哥一个人处理的现场?”伊达航问。
“嗯。他先把我抱到邻居家,然后回去打了报警电话。
后来警察来的时候,他一边配合调查一边照顾我,一直到东京的亲戚来接我走。”
“你哥那时候才上初中。”萩原研二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少了那股嘻嘻哈哈的劲,“一个人扛了这么多。”
“他一直很可靠。”诸伏景光说到哥哥时,猫眼弯得深了些,“后来他考了长野县警,说是想亲手抓到那个人。
我来了东京之后,他每个月都会打电话来,问我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
降谷零站在诸伏景光斜前方,一直没说话。他的金发在路灯下折出冷冽的光泽,紫灰色的眼睛盯着地面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你刚才说,那个男人在找一个叫有里的女孩。”
“我应该是知道她姓什么的,可我那时候才一年级,后来跟她熟了只叫她名字,姓反而想不起来了。要是我能记得,说不定就不用花那么久时间了。”
“可你当时才七岁。”降谷零的声音很平,“七岁的小孩记不住同学的全名,很正常。”
“但我后来记了很多年。”诸伏景光偏过头看他,猫眼里映着路灯的光,“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能想起来,是不是就能早点找到那个人。是不是就能早点问清楚,他为什么要杀我父母。”
“你说那个女孩是因为生病死的?”苍井葵问。
“嗯,一年级去春游的时候,她突然肚子疼,我爸爸当时是她的老师,就送她去了医院。诊断结果是阑尾炎,但没能救回来。”
“阑尾炎。”降谷零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紫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一个七岁女孩死于阑尾炎,然后有人跑到你家,找你爸妈要人。”
“这就是医院常见的医闹。”苍井葵无奈地摊摊手:“我妈说世界上怎么那么多不讲理的,幸亏她不用跟活人打交道。”
“可那个叫有里的女孩,死因是阑尾炎。”降谷零的声音把话题从苍井葵妈妈那句“不用跟活人打交道”拉回来,紫灰色的眼睛盯着诸伏景光,“阑尾炎本身不致命,除非延误治疗。”
“我爸爸是老师。”诸伏景光说,“那天春游,有里突然说肚子疼,我爸爸背着她跑了两公里到最近的诊所。诊所医生说可能是急性阑尾炎,让赶紧送大医院。我爸爸又背着她跑了三公里到县医院。但已经晚了。”
“从发病到送医,多长时间?”松田阵平问。
“我后来查过那天的记录。”诸伏景光语气平静,“上午十点有里说肚子疼,下午两点宣布死亡。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松田阵平重复了一遍,靠在路灯杆上的后背离开杆子,往前迈了半步,“两公里加三公里,加上中间诊所的初步诊断,四个小时不算离谱。急性阑尾炎如果穿孔引发腹膜炎,确实可能致命。但——”
“但那个男人觉得是我爸爸的错。”诸伏景光接过他的话,“他觉得如果一开始就送去大医院,有里就不会死。他来找我爸妈要说法,我爸妈解释了,他不信。”
“所以他就杀了他们。”伊达航的声音很沉。
“那凶手应该是有里的亲人。”苍井葵说。
“你刚才说,那个人是你爸爸的熟人。”降谷零偏过头看诸伏景光,紫灰色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有些冷,“熟人。能进你家门、能跟你爸爸吵起来、能让你妈妈去门口查看情况的熟人。”
“嗯。”诸伏景光点头,“我后来回想,他进门的时候我妈妈没有警惕,还去倒了茶。说明至少在那之前,他和我家的关系不算差。”
“有里的家长。”降谷零说,“你爸爸是老师,春游的时候背着她跑了两公里。正常情况下,家长应该感谢他才对。除非——”
“除非那个家长从一开始就不觉得是病。”苍井葵接话,异色瞳里映着路灯的白光,“他觉得是有人害了他女儿。或者,他需要一个恨的对象。”
“因为无法接受女儿的死亡,所以把责任推到了送她去医院的人身上。”诸伏景光的声音很轻,“我后来想,大概是这个逻辑。”
“那他为什么找‘有里’?”萩原研二问,“你说他一边找人一边唱‘你别躲了,快出来’,他在找那个女孩?”
“可能他觉得我爸妈把有里藏起来了?因为接受不了女儿的死亡,所以就觉得她没死?“
“逻辑不通。”松田阵平把手插回兜里,“但他不需要逻辑通。他只需要一个能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而那个理由就是恨。”降谷零说。
六个人沉默着往前走了一段。
警校围墙的灯带在远处亮着,像一条横亘在黑暗里的白色界线。再走几百米就是校门,但谁也没加快步子。
“那个纹身。”苍井葵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高脚杯。你确定是在右肩?”
“确定,因为那个男人在挪开身体的时候用手捂住了肩膀,那个纹身就被血糊掉了。”
“血。”降谷零的脚步顿了一下,紫灰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微微眯起,“你父母的血。”
诸伏景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会不会凶手也跟着你到东京来了?”苍井葵问。
“不知道。”诸伏景光说,“但我哥这些年一直在查。长野县警本部每年都会给我寄一份案件进展报告,虽然大部分年份都是‘暂无新线索’。”
“那你来东京之后,有没有再见过那个人?”松田阵平问,语气比平时认真得多。
“没有。”诸伏景光摇了摇头,“但我总觉得他还在。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你知道房间里有一只虫子,但你看不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