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情从看守所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天还是阴的。云层比早上更低了,压在城市头顶,像一床没晒干的棉被。他走进市局大楼,走廊里的灯亮着。他往审讯室走。孙晓梅已经在里面了。她把录音笔放在桌上,翻开笔录本。桌上放着一杯水。一次性纸杯。水是凉的。陈情推开门。审讯室不大。一张铁桌子。三把椅子。郑重坐在桌子对面。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用发胶固定着。手上没戴铐子。他的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他的脸保养得很好。但眼袋很重。青紫色的。比上次更重。他抬起头。看到陈情。眼神很平。像一面灰色的墙。
陈情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把材料放在桌上。厚厚的一摞。他看着郑重。看了十几秒。郑重也看他。眼神很平。像一面灰色的墙。
“郑重。今天提审你。有些问题要再确认一遍。”
“好。”
声音很稳。不带感情。
陈情翻开第一份材料。矿泉水瓶的喷码分析报告。他推到桌子中央。报告上贴着一张照片,瓶底喷码的特写。数字清晰可见。生产日期。2008年11月1日。旁边还有一张截图。监控录像的截图。画面不太清晰。黑白。但能看清一个人推着购物车。穿着深色夹克。购物车里有一箱矿泉水。
“这个矿泉水瓶,是从林枫的车里提取的。生产日期是2008年11月1日。林枫出事是2008年11月6日。瓶子里装的是助燃剂。这个瓶子是你买的。你用它装了助燃剂。你开枪之后。把瓶子扔进车里。你烧了车。你伪造了车祸。”
郑重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他没有动。
“我不认识这个瓶子。”
“这个瓶子是从林枫的车里提取的。瓶子烧了。但瓶底的喷码批号还在。批号指向靖海市城东的一家超市。2008年11月1日。那家超市的监控录像还在。我调了。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郑重的眼皮跳了一下。很轻微。但陈情看到了。
“什么?”
“你。你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推着购物车。车里有一箱矿泉水。你买了一箱。十二瓶。其中一瓶。就是你在林枫车里扔的那瓶。你买了助燃剂。你买了矿泉水。你把水倒掉。你把助燃剂装进去。你带着它去了靖海大道。”
郑重的嘴唇抿了一下。嘴角的肌肉绷紧了。
“我不记得了。那么久的事。”
“那好。我们看近的。”
陈情翻开第二份材料。城西修理厂的工单。2008年11月2日。黑色奔驰。更换右后轮胎。工单底部有一行备注。“客户要求。轮胎花纹与同期另一辆送修车辆保持一致。”
“这辆黑色奔驰,是你的。车牌尾号三个八。2008年11月2日,你在城西修理厂换了右后轮胎。同时送修的还有林枫的车。你要求轮胎花纹保持一致。为什么?”
郑重看着工单。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但你的工单记得。你的工单上写着‘客户要求。轮胎花纹与同期另一辆送修车辆保持一致。’ 你要求两辆车换同一种轮胎。你换完之后。林枫的车在靖海大道出了车祸。现场照片里。那辆奔驰的轮胎花纹和林枫的车一模一样。你在现场。你是第一目击者。你报了警。你告诉交警。林枫是疲劳驾驶。撞了电线杆。车烧了。你撒谎。”
郑重的呼吸变重了。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我没有撒谎。那辆奔驰是我开去的。但林枫的车祸跟我没关系。”
“那好。我们看第三份。”
陈情翻开第三份材料。仓库照片。粉红色的婴儿车。角落里的。全新的。背面写着“2008.11.3。第三批。六人。”
“这张照片是2008年11月3日在文昌中学后门仓库里拍的。林枫拍的。仓库里还有婴儿车。你每周三去学校检查施工进度。你在仓库里放了什么?”
郑重看着那张照片。他的嘴唇抿了一下。
“这个仓库是我们翻修的。里面有什么,我不清楚。”
“你儿子每周三晚自习后去那个仓库。他搬纸箱。纸箱里装的是婴儿。他搬了半年。林雅记录了半年。你儿子做的这些事,你知道吗?”
郑重抬起头。他看着陈情。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变化。瞳孔缩了一下。
“我儿子没有搬过什么纸箱。”
“那你怎么解释郑源恺每周三消失?他去了哪里?林雅的周记里记录了半年。每一次都是周三。每一次都是九点三十八分。每一次都是后门仓库。你儿子在接货。货是婴儿。”
郑重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和郑源恺一样的动作。父子两个。同一种紧张。同一种试图抓住什么的习惯。
“我儿子没有做那些事。”
“那你做了什么?”
陈情站起来。他走到审讯室角落的柜子旁边。打开柜门。取出一块投影屏幕。他把屏幕拉下来。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三月三号晚上。文昌中学后门。矮墙旁边。那是一片空地。水泥地上有一滩暗色的痕迹。照片旁边标注着“林雅坠楼现场”。
“三月三号晚上。九点四十五左右。你接到了你儿子的电话。他说他闯祸了。你开车去了学校。从公司到学校。二十分钟。你到了之后。从后门进去。你看到林雅躺在矮墙旁边。你儿子站在旁边。他的手在流血。”
郑重看着屏幕。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叉着。不动。
“你烧了他的校服。你擦了矮墙旁边的脚印。你捡走了他掉在地上的东西。那是一枚纽扣。他校服第三颗扣子。钛合金的。你把它放在了矮墙上。你没有扔。你把它放在矮墙上。等警方发现。”
郑重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声音。
“你替你儿子清理了现场。你替他编了遗书。你替他做了所有的事。你说‘那是他愿意做的’。你说‘我没逼他’。你和他。父子两个。同一种话。同一种沉默。同一种清除错误。”
陈情走回桌前。他坐下来。他看着郑重的眼睛。
“郑重。你儿子杀林雅的时候,用的什么?”
郑重的呼吸粗重。胸口起伏着。他的眼神在闪。
“他用什么推的?”
“手。”郑重的嗓子破了。
“哪只手?”
“右手。”
“那只手上有伤吗?”
“有。林雅抓的。”
“他回家之后,你让他做了什么?”
“洗手。”
“然后呢?”
“用碘伏。”
“然后呢?”
“创可贴。”
“还有呢?”
“没有了。”
“你把他校服纽扣拿走了。那枚钛合金纽扣。你扔了?”
“扔了。”
“扔在哪里?”
郑重的呼吸突然停了。他站在桌子后面。两只手撑着桌面。手指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扔在哪里?”陈情重复了一遍。
“我……”郑重的嗓子哑了,“我放在了矮墙上。”
陈情看着郑重。
“你没有扔。你放在了矮墙上。你知道有人会来找。你知道那颗纽扣上有林枫的DNA。你在等警方发现。你在等你弟弟郑权来帮你压。但你没想到,你儿子在做同样的事。他也在留后手。他留着创可贴的收据。他留着防晒霜的订单。他留着周记。他留着录音。你替他清理。他替自己留证据。”
郑重的身体在抖。他的手撑着桌面。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两只手上。像是随时会倒。
“郑重,你儿子的校服上少了一颗扣子。第三颗。钛合金的。你捡起来了。你放在了矮墙上。但你没有扔。为什么?”
郑重没有说话。
“因为你知道那颗纽扣上有林枫的DNA。你留着它。你把它放在矮墙上。你在等。你在等一个时机。你在等你弟弟郑权把这件事压下去。然后把纽扣拿回来。销毁。”
郑重的肩膀在抖。他的手指撑着桌面。指节发白。
“但你没想到。你儿子写了周记。你儿子留了防晒霜的订单。你儿子留了创可贴的收据。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在留。他在给自己留后路。他在给自己留证据。他比你聪明。他比你更会清除错误。”
陈情站起来。他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郑权的上面是谁?”
郑重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桌子后面。两只手撑着桌面。呼吸很重。审讯室里的灯照在他头上。发胶固定着的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你知道。林枫也知道。林枫死了。你活着。但你儿子还活着。你想让他也活着。那你就说出来。”
陈情推开门。他走出去。孙晓梅跟在后面。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走廊里很安静。孙晓梅站在陈情旁边。她手里拿着笔录。
“陈队,他没有说。”
“他会说的。”陈情说,“他需要时间。”
他往走廊那头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他掏出手机。给秦国伟发了一条消息。
“秦老。郑重承认了。他清理了现场。烧了校服。把纽扣放在了矮墙上。但他没有说郑权的事。他还在扛。”
过了半分钟。秦国伟回复了。
“他扛不了多久了。他儿子在看守所。他养父在接待室。他弟弟在留置室。他自己在审讯室。四个人。四条线。全都断了。他还能扛多久?”
陈情把手机放进口袋。他站在楼梯口。三月的风从楼道的窗户灌进来。冷的。但带着春天的潮气。他想起林静在海边说的话。燕子回来的时候。春天就到了。
燕子。迁徙。归来。春天来了。风在吹。但审讯室里那个男人的沉默,还没有被吹开。
他往楼下走。走出市局大门。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刚刚亮起来。他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他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郑重。承认清理现场。烧校服。纽扣放在矮墙上。没有说郑权。他在扛。他扛不了多久。他儿子在看守所。他养父在接待室。他弟弟在留置室。他自己在审讯室。四个人。四条线。全都断了。”
他合上笔记本。上了车。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路灯的光洒在柏油路上。他踩下油门。往局里开。他要再审一次郑重。他要让那扇门彻底打开。
车汇入车流。三月的夜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他想起林静。想起她手腕上那根红绳。想起她坐在台阶上的样子。头发是湿的。手腕是干的。手指蜷了一下。她说:“她让我等她。说十分钟不下来就去找刘老师。”她等到第八分钟。听见了那声闷响。
第八分钟。陈情在心里念了一遍。第八分钟。她听到了。她记住了。她写下来了。她折成纸飞机。放在矮墙上。燕子的形状。等风来。
陈情把车停在市局门口。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把那只纸飞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掌心。白色的。燕子的形状。机翼内收。机头是平的。
他把它放回口袋。推开车门。走进市局大楼。走廊里的灯光明亮。他往审讯室走。他要再审一次郑重。他要摆出最后一组证据。
他推开审讯室的门。郑重坐在铁椅子上。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夹克。还是那张灰色的脸。他抬起头。看到陈情。眼神还是那么平。但平里面有一道缝。很细。但陈情看到了。
陈情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把一份新的材料放在桌上。
“郑重。这是你儿子写的周记。三月一号到三月三号。他写了三天。他描了好几遍‘我没有推她’。他描的时候手在抖。你看过吗?”
郑重看着那份材料。他的嘴唇抿了一下。
“没有。”
“你看一遍。”
陈情把材料推过去。郑重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份材料。封面上画着一颗小星星。和他儿子的校服纽扣一样。银灰色的。钛合金的。定制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材料拿起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摸着。摸着那些字。他儿子的字。潦草。笔画连着。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他写了三天。我写了三天。林雅写了半年。她写了半年。我儿子写了三天。”
郑重把材料合上。放在桌上。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
“郑权的上面是谁?”
郑重抬起头。他看着陈情。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的灯照着他。他的嘴唇在动。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宋平。”
陈情坐在椅子上。他看着郑重。郑重也看着他。两个人的视线在审讯室的灯光下撞在一起。郑重没有躲。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宋平是管户口的人。他是最后一环。他给被贩运的婴儿上户口。他给婴儿改名。他给婴儿找人家。他做了十年。他上面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管着靖海市的户籍系统。他退休了。但他还在管。他姓什么。林枫写在信的背面。宋远。”
“宋远是谁?”
“宋远是宋平收养的那个男婴。2008年改名叫郑源恺。宋远是那个人给的名字。那个人给宋远上了户口。那个人给宋远改了名。那个人给宋远找了人家。那个人。就是‘他’。”
“他是谁?”
郑重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个名字。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陈情站起来。他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郑重。你说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孙晓梅站在走廊里。她手里拿着笔录。
“陈队。他说了。”
“对。他说了。”
陈情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他掏出手机。给秦国伟发了一条消息。
“秦老。郑重说了。他说了那个名字。”
过了半分钟。秦国伟回复了。
“他终于说了。林枫等了五年。他等到了。”
陈情把手机放进口袋。他站在楼梯口。三月的风从楼道的窗户灌进来。暖的。带着春天的潮气。他想起林静在海边说的话。燕子回来的时候。春天就到了。
燕子。迁徙。归来。春天来了。风在吹。审讯室里那个男人的沉默,终于被吹开了。
他往楼下走。走出市局大门。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他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他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郑重。说了。他说了那个名字。三重证据。矿泉水瓶监控。城西修理厂工单。仓库照片。他扛不住了。他儿子在看守所。他养父在接待室。他弟弟在留置室。他自己在审讯室。四个人。四条线。全都断了。他说了。门推开了。”
他合上笔记本。上了车。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市局门口的国旗在风里飘着。红色的。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很显眼。
他踩下油门。往家的方向开。他要回去。他要看看自己的女儿。他要告诉她。有些人在保护别人的时候。自己也会受伤。他要告诉她。他在保护她。虽然他做得不够。但他在学。
车汇入车流。三月的夜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他想起林静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替它说。
“我会的。”陈情对着挡风玻璃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