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五十分，宋晚乔和陆衡走进澳门中央数据枢纽的大堂。

这里比想象中更气派。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天花板高得像是教堂，墙上挂着“智慧城市·数据未来”的标语。前台保安穿着挺括的制服，正在核对访客名单。

陆衡把工牌和工单递过去。他的表情冷漠而专业，完全看不出十二小时前还在为一个女孩发抖。

“永继智能，例行安全审计。负责人莫白先生已经预约。”

保安扫了工牌，又扫了工单上的二维码。系统显示预约存在。他点点头，把两张临时门禁卡递给他们。

“地下三层R区，电梯在右手边。维护时间不得超过九十分钟。”

“明白。”

电梯门合拢后，宋晚乔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陆衡站在她身侧，低声说：“莫白真的预约了？”

“没有。”宋晚乔说，“阿鬼用了他的账号。希望他不会在这个时间查邮件。”

地下三层的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排排银色的机柜门，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种金属和静电的味道。R区在最尽头，门口有一道蓝色的光幕。

宋晚乔把门禁卡贴上去。光幕变绿，门开了。

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机柜，指示灯像星星一样闪烁。每一台机器里都存储着无数人的秘密，其中不乏被程屿和他的客户窃取的人生。

R0817到R0824在角落。宋晚乔从包里取出林微白给的便携式拷贝设备，插进R0817的管理口。屏幕亮起，开始自动识别文件系统。

“需要多久？”陆衡守在门口，警惕地盯着走廊。

“二十分钟。”宋晚乔说，“数据量很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机柜里的风扇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呼吸。宋晚乔盯着进度条，感觉每一秒都被拉长了十倍。

十七分钟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陆衡立刻做出手势，示意她继续。他自己贴着门框，从门缝里往外看。

两个穿保安制服的人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正在交谈。其中一个人说的是粤语，语速很快，宋晚乔只听清了几个词：“莫白”“R区”“有人冒充”。

陆衡回过头，用口型说：被发现了。

进度条显示百分之八十九。

保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宋晚乔的手指悬在取消键上方。如果现在拔设备，数据会不全；如果不拔，他们会被堵在房间里。

陆衡从腰间掏出枪，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继续。”他说。

百分之九十三。

门外的保安突然停下脚步。其中一个人举起对讲机，说了句什么。然后他们开始朝R区跑来。

陆衡拉开门，举枪对准走廊。

“警察！不许动！”

他的身份在这里没有法律效力，但气势足够。两个保安愣了一下，本能地举起手。

百分之九十七。

“我们接到报警，R区有非法入侵。”其中一个保安壮着胆子说，“请出示你们的证件。”

“证件在楼上。”陆衡冷冷地说，“现在，转身，趴下。”

百分之九十九。

保安没有动。他们对视一眼，突然同时从腰间抽出电棍。陆衡开枪了，子弹击中天花板，火花四溅。保安吓得蹲下去。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百。

宋晚乔拔出设备，塞进包里。

“走！”

他们从另一侧的消防通道冲出去。身后响起警报声，红色的灯光把整个地下三层照得像一片血海。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陆衡一脚踹开，外面是地下停车场的B2层。

阿鬼安排的车就停在立柱后面。两人跳上车，陆衡发动引擎，轮胎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两辆黑色SUV从后面追上来。

“抓紧！”陆衡猛打方向盘，车子冲出停车场，拐上澳门狭窄的街道。

深夜的澳门像一座发光的迷宫。他们在新老城区之间穿行，身后的SUV像影子一样紧咬不放。陆衡的车技很好，但对方显然更熟悉路况，几次差点被截停。

“前面是威尼斯人附近的步行街，车进不去。”宋晚乔看着导航，“左拐，进巷子里。”

陆衡照做。车子挤进一条只容一车通过的窄巷，两侧的墙壁几乎要刮掉后视镜。他们冲出去后，面前是一片灯火通明的夜市。

“弃车。”宋晚乔说。

他们跳下车，混进人群里。夜市里到处是游客和摊主，叫卖声、油烟味、霓虹灯把追踪者的视线切割得支离破碎。他们穿过三条巷子，终于甩掉了身后的尾巴。

半小时后，他们回到阿鬼的书店。

阿鬼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问过程，只是把门锁好，拉下所有窗帘。

“东西拿出来。”

宋晚乔把拷贝设备递给她。阿鬼接过去，插进一台隔离电脑。屏幕上开始飞速滚动文件目录。

“白鸽信托的全部数据。”阿鬼吹了声口哨，“你们真拿到了。”

她打开一个名为“W09_London”的文件夹。里面有一段监控视频，拍摄时间就是现在。

画面里，陆心怡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手腕上插着输液管。一个戴口罩的女人坐在床边，正在整理一只白色的行李箱。

“她们在准备转移。”陆衡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十二小时内必须找到她。”

阿鬼继续翻找。她在另一个文件夹里发现了一份客户名单，上面用代号标注着买家。

“凤凰、黑礁、银座先生、雾中花……”阿鬼念出几个名字，“这些就是程屿的合作伙伴。每个代号后面都有交易金额和收货地址。”

“能找到凤凰的真实身份吗？”宋晚乔问。

“需要时间。”阿鬼说，“但我可以确认一点。凤凰是香港节点的实际管理员。伦敦的实时画面都要先经过他。”

陆衡掏出手机。

“我联系香港警方。”

“不行。”宋晚乔按住他的手，“凤凰在香港，但心怡在伦敦。如果我们打草惊蛇，伦敦那边可能会提前动手。必须两边同时行动。”

“怎么做？”

宋晚乔看向屏幕上的画面，又看向阿鬼。

“你能伪造一段‘转移完成’的反馈发给香港节点吗？让凤凰以为交易顺利，延迟下一步指令。”

阿鬼挑了挑眉。

“可以。但需要一段和目标场景匹配的视频片段，否则会触发人工复核。”

宋晚乔沉思几秒，然后打开自己的手机。

“用我。”她说。

陆衡和阿鬼同时看向她。

“什么？”

“W08的活体样本，就是我。”宋晚乔说，“他们可以把我当成素材。阿鬼，你把我现在的画面做模糊处理，伪装成采集完成的样片段，发送给凤凰。争取时间。”

“不行！”陆衡的声音陡然提高，“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在把自己变成诱饵！”

“我只是提供一段视频。”宋晚乔看着他，“不会真的去。但这样可以让凤凰放松警惕，让伦敦那边以为一切正常。”

陆衡还想说什么，但阿鬼已经开始操作。

“她说得对。这是最快的方法。”阿鬼头也不抬，“陆sir，你想救你妹妹，就让她做。”

陆衡的拳头攥紧又松开。他转过身，背对着宋晚乔，肩膀绷得像一块石头。

宋晚乔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陆衡。”她轻声说，“三年前我没能救晚晴。这一次，我不想再看着你失去妹妹。”

陆衡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向后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烫，掌心有汗，指节发白。

“你要是出事，”他说，“我把澳门翻过来也会找到你。”

宋晚乔笑了笑。

“我知道。”

阿鬼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刻。

“视频发送成功。凤凰回复：‘W08样本质量优良，继续采集。伦敦目标按原计划转运。’”

“原计划是什么？”

阿鬼点开一封加密邮件。

“明天下午两点，伦敦目标将被送往希思罗机场T4航站楼，搭乘私人航班前往香港。航班号伪造成医疗专机。”

陆衡立刻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周，是我。我需要你立刻联系国际刑警和英国警方。地址我发给你。行动时间：伦敦时间明天下午两点前。目标：营救陆心怡，抓捕代号凤凰。”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还有，帮我查一个人。永继智能的法律顾问，莫白。他可能是内鬼。”

挂断电话后，陆衡看向宋晚乔。

“现在只剩下等了。”

但他们没等多久。

书店的门铃突然响了。

三个人同时僵住。阿鬼的书店没有客人会在这个时候按门铃。

陆衡拔枪，宋晚乔握紧喷雾，阿鬼拿起一把螺丝刀。

门缓缓打开。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女人。她穿着和宋晚乔一样的灰色大衣，戴着同样的月牙耳环，脸上化着和宋晚乔一模一样的妆容。但她的手腕在流血，眼神涣散，像是一只被猎人追赶到绝境的兽。

W05。

她看着宋晚乔，嘴唇颤抖。

“他不要我了。”她说，“凤凰说，真正的W08已经出现了，我没有用了。”

她向前倒去。宋晚乔下意识接住她。

女人在宋晚乔怀里抬起头，眼泪流下来，把精致的妆容冲出一道道痕迹。

“你是真的宋晚乔吗？”她问。

宋晚乔点头。

“那我是谁？”

“你是周芳。”宋晚乔说，“来自绵阳，学了八年芭蕾，你妈妈叫周淑芬，她一直在等你回家。”

女人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像是呜咽又像是叹息的声音。她的手松开，一样东西掉在地上。

是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个实时定位。

香港中环，某座写字楼的四十七层。

“凤凰。”宋晚乔抬起头，看着陆衡，“他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