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王晋辞别周胖子夫妇，打车回到学校。出租车停在校门口，王晋付完车费，沿着路灯下的石板路往宿舍楼走。夜色已经很深，校园里行人稀少，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孤零零亮着，风吹过路边的梧桐，叶子沙沙作响。一路走到宿舍楼楼下，刷卡进门，沿着楼梯缓步登上自己宿舍所在楼层。

推开宿舍门，房间里只开了书桌一盏小台灯，光线昏昏暗暗。三张床铺之上，室友们都已经躺进被窝，还没有完全睡熟，低声聊着闲话。听见推门的动静，三人同时转头望过来。

靠门边床铺的刘苏抬了抬身子，声音带着点夜里的慵懒：“诶！王晋，你被李教授叫去参加实验了？”

张浩与程宇也撑着脑袋，目光一齐落在王晋身上，满脸好奇，等着他回话。

王晋随手把宿舍门轻轻合上，走到自己床边放下随身的小包，淡淡应声：“嗯！”

张浩趴在枕头上，往前探了探头：“参加的是什么实验？”

王晋弯腰扯了扯椅子，坐下，语气平静：“保密的，不能说。”

张浩哦了一声，脸上的好奇淡下去，也不再继续追问，他心里清楚，学校不少重点课题都有保密要求，不该打听的不能硬问。

刘苏翻了个身，换了个话题：“我听说，你在外面还有开店？”

王晋抬眼看向刘苏：“卖护肤品的，现在算是有点小火。”

刘苏来了兴致：“怎么卖的？好用吗？”

“八十八一小瓶，有点小贵。你要吗？”王晋随口问道。

刘苏连忙摆手，苦笑一声：“不，我不要，用不起。咱们学生，生活费就那么点，舍不得花这个钱。”

一直安静听着的程宇立刻开口：“我要，你有时间给我带一瓶。钱是现在给你还是货到付款？”

王晋微微摇头：“明天我给你们一人带一瓶，免费。”

刘苏一下子坐直身子，一脸惊讶：“我去王晋，你也太大方了。”

张浩也诧异道：“是啊！这么贵，你白送啊！这可是实打实的成本。”

王晋嘴角浅淡一笑：“好歹要同窗四年，送点东西怎么了？”

程宇笑出声：“可你是做生意的，生意人啊！就靠这点蝇头小利赚点钱。不过你要送，那必须得收，如果真的很好用，兄弟给你免费打广告。宿舍、班里，我帮你宣传。”

刘苏跟着打趣：“那我可就沾光了，白捡一瓶。要是效果好，我以后说不定也掏钱回购。”

张浩笑着接话：“咱们宿舍王晋现在可是藏龙卧虎，一边跟着教授做秘密实验，一边在外开店做生意，本事不小啊。”

王晋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实验室里那桩被人拿走功劳的事，他不打算在宿舍提起。说了徒增是非，室友们也未必能明白其中弯弯绕绕。

程宇继续说道：“说实话，现在市面上护肤品五花八门，很多都是噱头。你这是自己的货？”

“嗯，配方是自己弄的。”王晋简单答道。

刘苏来了兴趣：“那主要是什么功效？保湿还是祛痘？”

“基础养护，调理肤质。坚持用，皮肤状态会稳不少。”王晋简单介绍。

张浩打了个哈欠，夜色已经很晚，眼皮渐渐发沉：“行，那我就等着明天收货。时间不早了，咱们别聊太久，明天上午还有专业课。”

刘苏点点头，重新躺回被窝：“没错，再不睡，明天上课要犯困。王晋，你也早点休息。”

“好。”王晋应了一声，起身简单洗漱。

台灯的微光依旧留在桌面，其余三人慢慢安静下来，偶尔小声闲聊两句。王晋躺到自己床上，望着宿舍天花板，心里盘算着两件事。一是周胖子明天采购糯米和桃花，准备酿制古法桃花酒；二是药厂选址的施工进度，还有李教授那边后续大概率会找上门来。

宿舍里慢慢归于安静，只剩下几个人均匀的呼吸声，窗外夜色深沉，整栋宿舍楼渐渐沉入静谧之中。

次日下午，最后一节专业课下课铃响起。

人流从阶梯教室涌出，走廊喧闹嘈杂。

王晋随着人群走出教室，刚下楼梯，身后传来一声沉稳的呼唤。

“王晋，你留一下。”

李教授站在楼道僻静处，一身正装，神色平和，看不出昨夜独占成果的半分愧色。

周围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目光带着羡慕。能被李教授单独点名留下，在全系学生眼里，是莫大的殊荣。

王晋脚步顿住，缓缓转身。

“老师。”

李教授抬了抬下巴，率先朝着教研主楼方向走去。

“跟我来一趟实验室。”

王晋默然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校园走道，抵达顶层涉密实验区。

李教授刷卡、输密码，厚重钢门咔哒解锁，推门而入。

昨夜灯火彻夜通明的实验室，此刻仪器归位、台面整洁，所有实验数据、白鼠观测样本、涂片报告早已全部归档封存。

空旷的实验室里，只有师徒二人。

李教授反手带上门，走到实验操作台旁，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银色门禁钥匙，捏在掌心，转头看向王晋。

他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

“王晋，这次的功劳，虽然申报立项、论文署名是我主导，课题组公开成果也是挂我的名头，你们所有人都只是辅助参与记录。”

他顿了顿，目光观察着王晋的神色。

“但我心里清楚，你在里面付出最多。这件事，我确实有点对不住你。”

说着，他将钥匙递向王晋。

“这是实验室的备用私钥。往后你课余空闲，随时可以自己进来，不用报备、不用等人带队。整个实验室的器材、库房药材、检测设备，你都可以自由使用。”

王晋垂眸看着那枚钥匙，片刻后抬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语气恭敬又真诚。

“老师，您就见外了。”

“要是没有您的平台、您的课题、您的统筹立项，我手里的配方，永远只是私下的土方子，根本没有机会登上科研台面，更不可能参与国家级抗疫攻坚。”

“现在成果公示，我好歹还有参与署名，能在项目资料里露脸，已经是天大的机缘。”

他微微躬身，语气愈发诚恳。

“这么多同期学员、研究生，您唯独看好我、带我进核心课题组，给我历练的机会。我心里只有感激，从来没有半点怨言。”

李教授盯着王晋平静顺从的眉眼，眼底的顾虑彻底散去，心中大石落地。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王晋的肩膀，神色愈发欣慰。

“好孩子，通透、懂事。”

“拿着钥匙，有空就多过来，好好熟悉所有实验器材、药理检测流程。有不懂的、不会的，随时来问我。好好学，你的前途，我会全力提携。”

王晋伸手接过冰凉的钥匙，稳稳攥在掌心，点头应声。

“嗯！谢谢老师。”

李教授见王晋态度谦逊懂事，心底最后一丝愧疚与提防彻底消散，索性抬手示意整片实验区域。

“既然给了你权限，我今天就系统性带你过一遍所有核心器械，以后你独自进室操作，我也放心。”

说完，李教授迈步走向最靠前的超净无菌操作台，站姿端正，指着台面整套设备，开口细致讲解。

“这是二级生物安全超净台，所有药材萃取、试剂调配、样本制片，必须在这里完成。左区垂直送风无菌操作，右区废弃物负压收纳，区分绝对严格，绝对不能混用。”

他俯身点开控制面板，逐项指着按键。

“风速档位、紫外灭菌定时、无菌照明、排风系统，每一项参数都对应不同实验标准。开机必须提前三十分钟紫外消杀，关机必须清理台面、封存耗材，这是底线规矩。”

王晋站在身侧，认真看着台面设备，适时开口提问。

“老师，如果是膏体药剂浓缩提纯，风速需要调低吗？会不会影响有效成分留存？”

李教授闻言点头，神色认真，耐心解答。

“问得很专业。膏体凝稠提纯必须低风速稳流，高风速会带走表层挥发性药性成分，导致药效折损。后续你自制制剂，全程用二档低速即可，我之前的实验台账里，全部是这个参数标准。”

讲完超净台，李教授移步一旁的高速冷冻离心机。

他伸手轻触设备外壳，讲解得格外细致。

“这是低温高速离心机，用于血液样本、病毒培养液、药材萃取液的分层提纯。最高转速一万五千转，可控零下二十度低温离心。”

“不同样本，转速、时长、温度全部不同。病毒灭活样本转速不能过高，否则会直接裂解残留毒株，导致检测数据失真。”

王晋顺势追问：“老师，草本药粉溶水萃取后的浑浊原液，离心时长多久最合适？能最大程度分离杂质、保留药性？”

李教授微微一顿，随即精准作答：“八分钟、九千转、零下四度恒温，这个参数是我们课题组迭代多次的最优值，杂质分离彻底，药性留存率最高。”

他边说边点开设备屏幕，亲手调出参数界面，让王晋直观看清数据设定。

紧接着，李教授逐一走向剩余器械，挨个细致拆解讲解。

立式显微成像仪、高精度电子分析天平、恒温恒湿培养箱、药物活性检测仪、病毒载量分析仪、无菌灌装机、低温凝膏设备。

每一台器械，他都从开机流程、参数设定、操作禁忌、误差规避、实验用途、安全规范，从头到尾、巨细无遗地讲透。

往日里，这些核心器械的实操教学，他只会一点点教博士生、核心组员，耗时数周慢慢渗透。今日因为心中彻底放下戒备，又带着一丝窃取成果后的补偿心态，他讲得无比用心，没有半点藏私。

讲到显微成像仪时，李教授亲自调焦、制片、校准视野。

“目镜倍数、物镜搭配、采光角度，直接决定病毒观测精度。昨夜十二小时样本观测，就是用的这套校准逻辑。你以后独自观测，严格按照这个标准来。”

王晋盯着镜头视野，出声提问细节误差问题，每一个问题都精准戳在实操关键点上。

李教授一一耐心回应，甚至主动补充实操捷径、避坑经验、数据校准技巧。

讲到恒温熬制凝膏设备时，李教授特意多看了王晋两眼。

“你擅长药膏炮制，这台设备最贴合你的研究方向。分段控温、分时保温、渐进式凝膏，适配各类中药复方成型，你以后可以随意调试、摸索参数。”

全程十几分钟，李教授毫无保留，倾囊相授。

王晋全程态度端正，站姿规矩，每听完一项，都会针对性提问实操难点、参数细节、误差处理方式。

一问一答，节奏规整。

在外人看来，就是名师悉心带徒、新人虚心求学的和睦画面。

李教授讲完最后一台设备，收回目光，看着沉稳好学的王晋，脸上露出真切的赞许神色。

“你悟性很高，问的全部是实操关键，比我带的不少研究生都通透。”

他拍了拍设备台面。

“整套实验室设备，从今天起，你拥有独立使用权。只要不触碰四级活体病毒高危实验，其余药材配伍、制剂调试、数据研究，你可以自由发挥。”

王晋微微颔首，神色恭敬。

“谢谢老师悉心教导，我记下了。”

李教授满意点头，放松了神色。

“好好练，这套设备、这套科研体系，吃透了，对你未来的药理研究、学术履历，都是天大的助力。”

王晋：“嗯！”

李教授：“你先熟悉复习一下，我去整理资料，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

王晋：“嗯！知道了，老师。”

李教授随手拿起桌边的文件册，轻轻带上实验室的钢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偌大的实验室只剩下王晋一人，机器低低的嗡鸣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他缓步穿行在一排排仪器之间，目光扫过每一台设备，时而伸手触碰按键，调出参数界面，默默在心里对照方才李教授讲解的要点。他没有急着做任何制剂实验，只是反复熟悉整套设备的操作逻辑，在实验台前停留、观察，偶尔拿起玻片、试剂管翻看。两个多小时一晃而过，直到窗外天光慢慢染上暮色，王晋才收好东西，锁好实验室，转身离开教研主楼。

一路换乘，王晋来到老街的店铺。

店门敞开，屋里光线偏暗。高英和六个乡下姐妹守在空荡荡的店面里，货架上稀稀拉拉，只孤零零摆着寥寥几瓶护肤品，大半货架都空着。

听见脚步声，高英抬眼看见王晋，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快步迎上来，自然而然挽住王晋的胳膊。

“王晋，你总算回来了，大学就这么忙吗？”

王晋侧头看她，目光扫过空旷的货架。

“算是吧！这些天在做实验。店里怎么就这么点货？”

高英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轻轻叹了口气。

“没办法，上次送来的药材不合格，年份不够。所以就没熬制。免得坏了口碑。不过明天到货。”

旁边一个姐妹闻言也跟着开口：“这批原料差得厉害，就算勉强熬出来，效果也差一大截。高英姐说不能糊弄客人，干脆停工等新货。”

高英点点头，看向王晋：“咱们这东西靠的就是原料，差一年的药性，成品就天差地别。宁可暂时断货，也不能砸了你辛苦做出来的牌子。明天一早新药材送到，我们就能开工熬制，补足货架。”

王晋看着眼前几人，神色平静。

“做得对，口碑不能马虎。”

高英挽着他胳膊，微微歪头：“这段时间不少老顾客过来问货，我都跟他们说明情况，说了明天补货。好多人都愿意等着。”

王晋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货架，心里暗自盘算。实验室那边有了独立使用权限，加上老街这间店铺，还有郊外在建的厂子，几条线慢慢交织在一起。

“明天到货之后，你们熬制的时候仔细把控火候。”王晋开口叮嘱，“药材预处理的步骤，不要偷懒。”

“放心，我们都记牢你的法子了。”高英笑着应下，胳膊依旧轻轻贴着他，“你今天能在店里多待一会儿吗？姐妹们都想问问你后面的安排。”

王晋：“没什么安排，周胖子入股了，以后采购交给他，就他那精明劲儿，别人想糊弄也糊弄不了。”

高英眨了眨眼，手上依旧挽着王晋的胳膊，疑惑问道：“周胖子怎么会帮我们呢？”

王晋：“他入股了，要建厂了，建厂的所有花费都由他出。占一股。”

店里另外六个姑娘闻言，全都停下手里擦拭货架的活计，齐齐转头望过来，眼神里满是惊讶。

高英愣了片刻，随即笑起来：“真要建专门的厂子？那以后咱们就不用挤在店铺后面小房间熬膏了？”

王晋轻轻点头，目光扫过几个姑娘。

“嗯。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带你们去吃烤羊肉串。”

话音刚落，几个乡下姑娘瞬间欢呼一声，脸上沉闷的神色一扫而空。

“太好了！早就听说街口那家烧烤摊味道好！”

“正好肚子早就饿了，守店一下午，都没顾上好好吃饭。”

高英松开挽着王晋胳膊的手，回头对着姐妹们扬声道：“大家收拾一下柜台，锁好店门，咱们一起去。”

姑娘们动作麻利，快速把零散的几瓶护肤品收进柜子，关好抽屉，把店内杂物归置整齐。高英拿起挂在门边的锁，检查一遍水电，将店门落锁。

一行人沿着老街的石板路往前走，夕阳把一行人长长的影子铺在路面。街边小贩陆续支起摊子，孜然与炭火的香气随风飘过来。

高英走在王晋身侧，低声问道：“厂子建好之后，我们还是负责熬制药膏吗？”

王晋：“是，后续生产的核心工序，依旧由你们上手。周胖子只管地皮、施工、原料采购这些杂事。”

高英轻轻“哦”了一声，眼底带着期待。

不远处，烧烤摊的炭火噼啪燃烧，铁签上的羊肉滋滋冒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