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外。
天刚亮。太阳从巷口照进来。照在庙门上。照在那块新匾上。匾上写着字。“守心庙”。金字。红底。亮晃晃的。庙门口排着队。游客。三三两两。拿着手机。拿着相机。拿着自拍杆。他们站在庙门口。他们往里看。他们看见供桌上那块旧牌位。看见香炉里插着香。看见烟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有人走进去。有人点香。有人拜。有人往香炉里塞钱。一张。两张。三张。红的。有人往供桌上搁钱。一沓。两沓。晚晚站在庙门口。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道袍。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道袍的下摆拖到脚踝。脖子上挂着罗盘。光着脚。踩在碎砖地上。她走过去。她站在香炉前面。她伸出手。两只小手够到那些钱。她把钱拿出来。一张。两张。三张。她搁在供桌上。她抬起头。她看着那些游客。她说：“不收。”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不收”两个字咬得很清楚。游客愣了一瞬。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有人收起手机。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缩了缩。一个年轻男人蹲下来。他看着她。他问：“为啥不收？”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说：“守心。不是买卖。”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不是买卖”四个字咬得很清楚。年轻男人点了点头。他把钱收回去。他站起来。他拉着同伴走了。
老李站在庙门口。他攥着那面锣。锣槌别在腰上。他看见晚晚把钱退回去。他走过来。他站在晚晚旁边。他低下头。他看着晚晚。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说：“晚晚。不收钱。庙咋修？”声音在庙门口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抬起头。她看着老李。她说：“村修。”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村修”两个字咬得很清楚。老李愣了一瞬。很突然。他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可他看着晚晚的眼睛。黑亮亮的。安安静静的。他把话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他转过身。他看着那些围在庙门口的村民。他喊了一声。很突然。“轮流守庙！”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喊完。人群动了。很轻。很慢。老赵走出来。他攥着擀面杖。围裙还系着。他说：“我守初一。”陈爷拄着拐杖。他走出来。他说：“我守十五。”王婶抱着孩子。她走出来。她说：“我守周末。”老周抱着烟管。他走出来。他说：“我守夜。”那几个年轻人。拿着锄头的。拿着铁锹的。他们走出来。他们说：“我们守白天。”老李点了点头。他转过身。他看着晚晚。他说：“行了。”声音又干又哑。可“行了”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晚晚走进庙里。她绕到供桌后面。她低下头。她看着牌位。牌位立在桌上。旧木头。断了一角。拼好的。正面那个“林”字安安静静的。她从道袍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新木牌。很小。很轻。她把它搁在旧牌位旁边。她摸出半截铅笔头。很短。被她攥得温温的。她在新木牌背面写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铅笔头在木头上沙沙地响。写完了。她拿起来看。歪歪扭扭的。可认得出。“守心。”她念出声。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守心”两个字咬得很清楚。罗盘猫影跳了。很突然。从铜面上。从指针旁边。站起来。四条腿伸了伸。尾巴竖起来。尾尖一钩一钩的。它跑了一圈。在指针上跑了一圈。然后停住了。蹲在指针上。琥珀色的眼睛在影子里亮着。
小满站在供桌旁边。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四岁。扎着两个小辫。穿着碎花衣裳。脖子上挂着那个木罗盘。木头做的。裂缝合了。严丝合缝。她仰着头。她看着牌位。她看着那行字。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四岁的奶气。她问：“守心是啥？”声音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低下头。她看着小满。她说：“不收回头客。但守心渡客。”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守心渡客”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罗盘稳了。很突然。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它没有跳。没有叫。它只是蜷着。安安静静的。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她从道袍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张旧报纸。边角卷了。她把报纸铺在供桌上。她摸出半截铅笔头。她想了想。她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铅笔头在报纸上沙沙地响。写完了。她拿起来看。歪歪扭扭的。可认得出。“守心渡客。”她念出声。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守心渡客”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牌位轻震了。很突然。从中间震到两头。从桌上震到桌脚。嗡嗡的。很轻。很细。像有人在木纹深处弹了一下。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凑近看。牌位背面那些字。全亮着。代代相传。十八归山。若恋红尘。罗盘噬灵。渡全。城安。第八代。小满。四岁应坛。代代不只林。守城人。林、陈、赵。三家罗盘合。城运稳。归山有门。门后有敌。守心。可那行字下面。又显出一行字。很淡。很浅。像刚被刻上去的。笔画还冒着细细的尘。她凑近看。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守心渡客。”她念完。抬起头。她看着小满。小满站在供桌旁边。她仰着头。她看着牌位。她看着那行字。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小小的。软软的。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罗盘“林”字亮了。很突然。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铜面上透出来。照在供桌上。照在牌位上。照在小满脸上。照在道袍袖口那个“林”字上。阿玄的声音从罗盘里传出来了。很突然。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四规全。”声音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小小的。软软的。她说：“四规全。”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四规全”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守心”里。在“守心渡客”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