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里。
审讯室的灯很亮。白的。照在墙上。照在桌上。照在那个周砚堂旧部的脸上。他坐在铁椅子上。手铐扣着。他的脸瘦。颧骨高。眼睛深陷。嘴唇干裂。他低着头。肩膀塌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兽。可他的嘴在动。他在说话。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说:“富商祖上推赵守城投井。事后忘恩。”声音在审讯室里撞来撞去。嗡嗡的。对面的警察在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旧部抬起头。他看着警察。他说:“百年前。城里旱灾。赵守城要跳井。富商祖上跪着求他。说全城老小都指着他。赵守城心软。他跳了。井水涌出来。城活了。可那些人。那些人擦擦嘴就走了。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提他名字。富商祖上分了城运。代代相传。传到周德昌。他城运反噬。所以来找晚晚。要把反噬转出去。”他停了一下。他的嘴唇在抖。他说:“我都说了。我都说了。”声音在审讯室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村口。富商站在老槐树底下。很突然。像从路上走来的。又像一直都在。他穿着那件白衬衫。可衬衫皱了。领带歪了。皮鞋上沾着灰。他身后没有保镖。他一个人。他脸色白。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干裂。眼睛红着。他看着晚晚。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晚晚站在村口。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道袍。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道袍的下摆拖到脚踝。脖子上挂着罗盘。光着脚。她抬起头。她看着富商。她说:“你祖上献祭者。”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献祭者”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富商的身子抖了一下。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顶了一下。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很轻。很慢。像被风吹的。
富商跪下来了。很突然。膝盖撞在水泥地上。闷闷的响了一声。他没有管。他跪在村口。跪在老槐树底下。跪在晚晚面前。他低着头。他的手撑着地。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很慢。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说:“我替祖上还。”声音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他面前。她低下头。她看着富商。她说:“还城。不是还我。”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还城”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富商抬起头。他看着晚晚。他的眼睛红着。眼眶里有东西在晃。他问:“咋还?”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抬起头。她看着富商。她说:“修守城巷碑。做善事。”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修守城巷碑”五个字咬得很清楚。
富商点了点头。他的头动得很轻。可晚晚看得清清楚楚。他说:“我修碑。”声音又干又哑。可“我修碑”三个字咬得很清楚。罗盘在他声音里转了。很轻。很慢。从正南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裂痕刚合拢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铜面就烫一下。指针尖上那丝黑还在。可它退了。很突然。从针尖往针尾走。退了一格。像退潮的水。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
老李站在旁边。他攥着那面锣。锣槌别在腰上。他低下头。他看着富商。又看着晚晚。他问:“晚晚。他真捐?”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晚晚抬起头。她看着老李。她说:“看他做。”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看他做”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富商站起来了。很突然。他拍拍膝盖。他拍了两下。他拍掉膝盖上的灰。他站直了。他看着晚晚。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眼眶里有东西在晃。可他没有哭。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说:“我修碑。”声音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他转过身。他往村外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嗒咔嗒。越来越远。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过头。他看着晚晚。他说:“守城巷碑。我修。”声音又干又哑。可“我修”两个字咬得很清楚。他转过身。他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嗒咔嗒。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晚晚回家了。天快暗了。巷子里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她推开院门。她坐在门槛上。罗盘搁在膝盖上。两只小手覆着铜面。阿玄的猫影蜷在指针旁边。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忽然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北方。指着村口。指着那条通往北方的路。阿玄的声音从罗盘里传出来了。很突然。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他城运还差一半。”声音在院子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北方。她说:“因果没完。”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因果没完”四个字咬得很清楚。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还城”里。在“修碑”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