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家。
天刚亮。太阳从巷口照进来。照在院门上。照在门槛上。照在院子里那几盆蔫了的绿植上。晚晚坐在门槛上。罗盘搁在膝盖上。两只小手覆着铜面。阿玄的猫影蜷在指针旁边。安安静静的。李萱跑来了。很突然。像从巷口那头跑过来的。她跑得气喘吁吁。校服领口歪着。头发散了。手里攥着手机。她站在院门口。她喊:“晚晚!推土机熄火视频爆了!”声音又急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她跑进来。她蹲在晚晚面前。她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段视频。推土机。黄色的。停在路中间。一个三岁半的小姑娘坐在前面。旧道袍。光着脚。脖子上挂着罗盘。视频在循环。播放量在跳。十万。二十万。五十万。评论区在刷。一条接一条。白的。红的。黄的。从屏幕底下往上滚。“老祖显灵!”“四岁半神仙!”“推土机都停了!”“这是哪?求地址!”“那猫呢?听说有只黑猫!”“守心巷!我去过!”李萱用手指划了一下。她念出声。声音又急又哑。可“老祖显灵”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手机屏幕。她看着那个坐在推土机前面的自己。她看着那些滚过去的评论。她说:“别火。”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别火”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李萱抬起头。她看着晚晚。她说:“晚了。富商被查。”声音又急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
电视开了。很突然。妈妈从屋里出来。她手里攥着围裙角。围裙角拧成一团。她站在桌边。她看着电视。屏幕亮了。新闻在播。一个女主持人的声音又平又稳。她说:“北方周氏集团董事长周德昌涉嫌违规开发。相关部门已介入调查。据知情人士透露。周氏集团在多地以开发为名。低价拿地。高价转手。涉及违规资金数亿元。”画面切了。切到一栋大楼。切到一辆黑色轿车。切到那个富商。他低着头。被两个人扶着。走进一扇门。晚晚坐在门槛上。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轻颤了。很轻。很细。像一颗心跳。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
李萱又划了一下手机。她说:“周砚堂旧部被供出了。”声音又急又哑。她念:“周砚堂旧部在审讯中供认。周德昌祖上曾参与百年前献祭守城人。周氏后人代代相传。以改命堂名义。寻找守城人后裔。试图转移因果。”她念完。抬起头。她看着晚晚。她说:“警察可能要来。”声音又急又哑。
警察来了。很突然。像从巷口那头走过来的。又像一直都在。两个。穿着制服。腰间别着对讲机。他们站在院门口。他们敲了敲门框。妈妈走过去。她开了门。警察走进院子。他们站在晚晚面前。一个警察蹲下来。他拿出本子。他拿出笔。他看着晚晚。他说:“林晚晚。我们了解一下情况。周德昌。你认识吗?”声音很平。晚晚坐在门槛上。她抬起头。她看着警察。她说:“他来过。求改命。”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求改命”三个字咬得很清楚。警察点了点头。他记。他问:“他祖上跟赵守城有关?”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她说:“他祖上献祭赵守城。”声音软软的。可“献祭赵守城”五个字咬得很清楚。警察记。他写下。他抬起头。他看着晚晚。他问:“还有呢?”晚晚说:“因果在他身上。他求改命。是想把反噬转给别人。”声音软软的。可“转给别人”四个字咬得很清楚。警察记。他写下。他合上本子。他站起来。他看着晚晚。他说:“谢谢。”声音很平。他转过身。他走了。另一个警察跟着他。他们走出院门。脚步声越来越远。
李萱又划了一下手机。她说:“旧部在派出所供认了。”声音又急又哑。她念:“周砚堂旧部供认。周德昌祖上参与献祭赵守城。事后分得城运。周氏后人代代守此秘。以改命堂为名。寻找守城人后裔。试图转移因果。周德昌近年城运反噬。急于求成。所以找到林晚晚。”她念完。抬起头。她看着晚晚。她说:“全对上了。”声音又急又哑。
晚晚坐在门槛上。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忽然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又快又急。裂痕刚合拢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铜面就烫一下。指针尖上那丝黑还在。可它淡了。很突然。从针尖往针尾走。退了一格。又退了一格。像退潮的水。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富商的方向。她说:“他忏悔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忏悔了”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富商来村口了。很突然。像从路上走来的。又像一直都在。他穿着那件白衬衫。可衬衫皱了。领带歪了。皮鞋上沾着灰。他身后没有保镖。他一个人。他站在村口。他手里攥着一张支票。白的。薄的。边角齐整。他走到晚晚面前。他站在老槐树底下。他低下头。他看着晚晚。三岁半的小姑娘。旧道袍。光着脚。脖子上挂着罗盘。他伸出手。他把支票往前一递。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说:“我捐庙。”声音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村口。她抬起头。她看着富商。看着那张支票。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抬起头。她看着富商。她说:“不收钱。你做善事。”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不收钱”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富商愣了一瞬。很突然。他攥着支票。指节发白。他看着晚晚。看了一会儿。他张了张嘴。他问:“做啥善事?”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晚晚站在村口。她抬起头。她看着富商。她说:“修路。修桥。帮人。别求名。”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富商低下头。他看着那张支票。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支票收起来。折好。塞进口袋。他抬起头。他看着晚晚。他点了点头。他的头动得很轻。可晚晚看得清清楚楚。他说:“我知道了。”声音又干又哑。可“我知道了”四个字咬得很清楚。他转过身。他往村外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嗒咔嗒。越来越远。晚晚站在村口。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忏悔”里。在“做善事”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