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土机开进村了。
很突然。天刚亮。太阳还没出来。雾气蒙蒙的。压着巷口。压着老槐树。压着那台黄色的推土机。推土机很大。履带粗的。铲斗宽的。铁皮上溅着泥点子。排气管冒着黑烟。它从村口开进来。轰隆隆的。声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撞在墙上。撞在晾衣绳上。撞在每一扇关着的门窗上。村民们站在村口。老李站在最前面。他攥着那面锣。锣槌别在腰上。他张开胳膊。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他喊:“庙不能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身后站着老赵。攥着擀面杖。围裙还系着。陈爷拄着拐杖。站在后面。王婶抱着孩子。缩在老周身后。老周抱着烟管。烟管缩在他围裙兜里。还有那几个年轻人。拿着锄头的。拿着铁锹的。他们站在推土机前面。他们用身子挡着。他们看着那个铁家伙。看着那个铲斗。看着那排履带。
富商站在推土机旁边。很突然。像从车上下来的。又像一直都在。他穿着那件白衬衫。金的领带。皮鞋亮的。他手里攥着一份文件。他喊了一声。声音又粗又亮。像铜锣敲在铁皮上。他说:“让开。”声音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老李攥着锣。指节发白。他喊:“庙不能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富商笑了。嘴角咧开。他说:“地是我的。”声音又粗又亮。他把文件拍在推土机铲斗上。白纸黑字。边角齐整。上面盖着红章。
晚晚从巷子里走出来了。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道袍。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道袍的下摆拖到脚踝。脖子上挂着罗盘。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她走到推土机前面。她站在铁家伙和村民之间。她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条水泥路。看着推土机履带底下被压碎的碎砖。她坐下来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下。她坐在推土机前面。坐在水泥地上。坐在那条通往土地庙的巷口。她的道袍下摆拖在地上。蹭了灰。她没有管。她抬起头。她看着推土机。看着那个驾驶室。看着里面那个司机。司机愣了一瞬。很突然。他握着操纵杆的手松了一下。他低头看晚晚。三岁半的小姑娘。旧道袍。光着脚。脖子上挂着罗盘。她坐在铁家伙前面。安安静静的。
富商站在推土机旁边。他看见了。他的笑僵了一瞬。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然后他又笑了。嘴角咧开。他喊:“别管她。开!”声音又粗又亮。像铜锣敲在铁皮上。推土机发动了。很突然。引擎响了。轰隆隆的。排气管冒出黑烟。更浓了。更沉了。履带动了。很慢。很沉。往前碾。碾过碎砖。碾过水泥。碾向那个坐在路中间的小姑娘。就在履带快要碰到道袍下摆的一瞬间。罗盘亮了。很突然。金光。从铜面上透出来。从裂纹里透出来。从“林”字里透出来。从猫影里透出来。金光。很亮。很暖。照在推土机上。照在履带上。照在铲斗上。照在司机的脸上。推土机熄火了。很突然。引擎停了。轰隆声没了。排气管不冒烟了。履带不转了。铲斗不动了。整台铁家伙停在路中间。像一块石头。像一堵墙。像一座山。司机跳下来了。很突然。他推开车门。他从驾驶室里跳下来。他站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喘着气。他看着推土机。又看着晚晚。他喊:“邪门!”声音又粗又哑。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的。他退了两步。他退到富商旁边。他的腿在抖。
富商踢了推土机一脚。很突然。他不信。他抬起脚。皮鞋亮的。他踢在履带上。铁皮很硬。皮鞋很硬。可他的脚刚碰到履带。他就缩回去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退了一步。他的脚后跟撞在水泥地上。他晃了一下。他稳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脚。鞋尖上有一小块焦。黑黑的。像被烧的。他抬起头。他看着晚晚。他的眼睛红了。像两粒烧过的炭。
晚晚从地上站起来了。很突然。她站起来。她拍了拍道袍下摆上的灰。她抬起头。她看着富商。她说:“你祖上推赵守城下井。”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推赵守城下井”五个字咬得很清楚。她停了一下。她说:“今天推土机推不动。”声音软软的。可“推不动”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富商喊了一声。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了。他喊:“你胡说!”声音又粗又哑。像铜锣敲碎了。他往前迈了一步。他伸出手。他指着晚晚。他的手指在抖。很轻。很慢。像被风吹的。晚晚站在推土机前面。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忽然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又快又急。裂痕刚合拢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铜面就烫一下。指针尖上那丝黑还在。可它忽然亮了。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铜面上透出来。照在富商身上。照在他心口。照在他衬衫底下。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黑烟冒出来了。很突然。从他心口。从衬衫底下。从那个位置。一丝一丝的。像墨滴在水里。往上升。往衣服外面升。富商捂胸了。很突然。他缩回手。他两只手捂在心口。他的身子往前弓。他的嘴张着。黑烟从嘴里往外冒。他的眼睛红了。更红了。像两粒烧过的炭。他跪下来了。很突然。膝盖撞在水泥地上。闷闷的响了一声。他没有管。他跪在推土机前面。跪在晚晚面前。跪在村口。他低着头。他的手撑着地。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很慢。像被风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