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外。
夜深了。月亮被云遮着。只有一点灰蒙蒙的光。照在庙门口。照在门槛石上。照在那些歪倒的梁柱上。庙里很暗。只有供桌前面一盏小油灯亮着。昏黄的。照在牌位上。照在晚晚脸上。她坐在供桌前面。小板凳很矮。她的脚够不着地。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道袍。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道袍的下摆拖在碎砖地上。脖子上挂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猫影蜷在指针旁边。安安静静的。她低着头。她看着罗盘。她在等。
两个黑衣人翻墙进来了。很突然。从庙后面。从塌了半边的墙头。他们穿着黑夹克。黑裤子。黑鞋。脸上蒙着黑布。只露眼睛。他们跳下墙头。落在碎砖地上。无声无息。他们看见晚晚。他们愣了一瞬。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可他们没有退。他们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他们走到供桌前面。他们伸出手。两只手。黑衣的。粗的。指节发白。他们够向牌位。够向那块旧木头。够向那个“林”字。就在他们的手指碰到牌位的一瞬间。罗盘烫了。很突然。铜面上的“林”字亮了。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铜面上透出来。照在供桌上。照在牌位上。照在黑衣人的手上。烫。很烫。像烧红的铁。黑衣人缩手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顶了一下。他们退了一步。他们的手在抖。很轻。很慢。像被风吹的。他们低头看。手心里红了一小块。像被烧的。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他们。她的眼睛黑亮亮的。安安静静的。她说:“别碰。”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别碰”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庙外传来脚步声。很突然。很急。很重。老李跑过来了。他跑得气喘吁吁。蓝布外套的扣子扣错了一颗。他身后跟着老赵。攥着擀面杖。围裙还系着。陈爷拄着拐杖。慢慢走。王婶抱着孩子。缩在老周身后。老周抱着烟管。烟管缩在他围裙兜里。还有那几个年轻人。拿着锄头的。拿着铁锹的。他们围住庙。他们站在庙门口。老李喊了一声。很突然。“抓贼!”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在夜里炸开。撞在墙上。撞在梁柱上。撞在那些歪倒的牌位上。黑衣人慌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把。他们转过身。他们往庙后面跑。他们翻墙。他们跳下去。他们跑了。皮鞋踩在碎砖上。咔嗒咔嗒。越来越远。消失在夜色里。
富商站在村口。很突然。像从路上走来的。又像一直都在。他穿着那件白衬衫。金的领带。皮鞋亮的。他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他对着手机说话。声音又粗又亮。像铜锣敲在铁皮上。他说:“抢不到就拆。”声音在夜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从庙里走出来了。很突然。她站在庙门口。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道袍。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道袍的下摆拖在碎砖地上。脖子上挂着罗盘。光着脚。她看着富商。她说:“你拆试试。”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你拆试试”四个字咬得很清楚。罗盘在她胸口亮了。很突然。金光。从铜面上透出来。从裂纹里透出来。从“林”字里透出来。金光。很亮。很暖。照在庙门口。照在门槛石上。照在富商脸上。富商退了一步。很突然。他的脚后跟撞在水泥地上。他晃了一下。他稳住了。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脚。又抬头看晚晚。他的眼睛红了。像两粒烧过的炭。可他没有说话。黑衣人跑回他身边了。很突然。像两道影子。他们站在富商身后。他们低着头。手还在抖。
富商开口了。声音又平又沉。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他说:“明天推土机。”声音在夜里撞来撞去。嗡嗡的。他转过身。他往车那边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嗒咔嗒。他走到车门旁边。他拉开车门。他坐进去。车门关上。引擎响了一声。车灯亮了。黄黄的光照在巷口的墙上。照出墙皮剥落的痕迹。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两个黑衣人跟着车跑了两步。跳上车。也走了。
晚晚回到庙里。她走进供桌前面。她低下头。她看着牌位。牌位立在桌上。旧木头。断了一角。拼好的。正面那个“林”字安安静静的。牌位轻震了。很突然。从中间震到两头。从桌上震到桌脚。嗡嗡的。很轻。很细。像有人在木纹深处弹了一下。阿玄的声音从罗盘里传出来了。很突然。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他祖上献祭赵守城。因果在他身上。”声音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说:“我知道。”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我知道”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因果”里。在“明天推土机”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