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回到家。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巷口照进来。照在院门上。照在门槛上。照在院子里那几盆蔫了的绿植上。晚晚坐在门槛上。罗盘搁在膝盖上。两只小手覆着铜面。阿玄的猫影蜷在指针旁边。可指针尖上那丝黑还在。很细。很淡。像墨水洇开。像烟熏过。她低下头。她看着那丝黑。看了一会儿。她问:“他祖上是谁?”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他祖上”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阿玄的声音从罗盘里传出来了。很突然。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百年前献祭赵守城的人。”声音在院子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愣了一瞬。很突然。她坐在门槛上。她抬起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猫影在指针旁边。毛还炸着。她说:“献祭者?”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献祭者”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阿玄的声音从罗盘里传出来。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他说:“他们推赵守城投井。事后忘了。”声音在院子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她想起那些画面。在井底古坛里看见的。百年前的城。旱灾。百姓跪地求雨。赵守城站在井边。他喊:“我替你们祭井!”没有人应。他跳下去了。井水涌出来了。城里的人活了。他们抬起头。他们张嘴。他们喝水。他们喝完了。他们擦了擦嘴。他们走了。没有人看井。没有人记得那个名字。没有人记得赵守城。可她没有看见。她没有看见那些人推他。她没有看见那些人逼他。她只看见他自己跳下去。她问:“他们推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推的”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阿玄的声音从罗盘里传出来。很轻。很沉。他说:“他们求他。他心软。他跳了。可他们忘了。”声音在院子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她攥了攥拳。掌心干干净净的。
李萱来了。很突然。像从巷口那头跑过来的。她跑得气喘吁吁。校服领口歪着。头发散了。手里攥着手机。她站在院门口。她喊:“晚晚!我查到了!”声音又急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她跑进来。她站在晚晚面前。她蹲下来。她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截图。企业信息。很旧。边角卷了。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她用手指划了一下。放大了一段字。她念:“北方富商。姓周。周氏集团。董事长周德昌。”她停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她说:“周砚堂同宗。”她抬起头。她看着晚晚。她说:“周砚堂。改命堂那个。同宗。”声音在院子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罗盘在晚晚胸口猛转。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又快又急。裂痕刚合拢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铜面就烫一下。指针尖上那丝黑还在。可它忽然深了。很突然。从针尖往针尾走。又黑了一格。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猫影在指针旁边。毛炸着。尾巴粗了一倍。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她说:“周砚堂旧部。富商。赵无归。一条线。”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一条线”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陈姨从屋里走出来了。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四十多岁。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扎得很紧。手里攥着那个石罗盘。石头做的。裂缝合了。严丝合缝。她站在桌边。她低下头。她看着石罗盘。石罗盘上的指针安安静静的。她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她说:“他城遭灾。是因果反噬。”声音在院子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抬起头。她看着陈姨。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她说:“他求改城运。是要把反噬转给别人。”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转给别人”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罗盘指针上的黑格加深了。很突然。从针尖往针尾走。又黑了一格。第三格。像被烧焦的。像被墨浸的。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猫影在指针旁边。毛炸着。尾巴粗了一倍。阿玄的声音从罗盘里传出来了。很突然。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他盯上土地庙了。”声音在院子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土地庙的方向。巷子尽头。那扇半开的门。那面塌了半边的屋顶。供桌上那块牌位。她站起来。她把罗盘挂回脖子上。铜面贴着道袍。温温的。她说:“土地庙。”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土地庙”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老李跑来了。很突然。他跑得气喘吁吁。蓝布外套的扣子扣错了一颗。他站在院门口。他扶着门框。他喊:“晚晚!富商在村口买地!说要开发!”声音又急又粗。像砂纸磨着铁皮。他喘着气。他喊:“他买了老槐树旁边那块空地!说要盖楼!”声音在院子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桌边。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土地庙。指着那条巷子尽头。指着那扇半开的门。猫影在指针上跳。毛炸着。尾巴粗了一倍。阿玄的声音从罗盘里传出来了。很突然。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他要拆庙。”声音在院子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土地庙的方向。她说:“拆庙。”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拆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献祭者”里。在“因果反噬”里。在“一条线”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