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
天刚亮。太阳从巷口照进来。照在老槐树上。照在“守心巷”的石牌上。照在晚晚那件深青色的道袍上。道袍的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下摆拖到脚踝。脖子上挂着罗盘。光着脚。她站在村口。妈妈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个旧布包。陈姨站在另一边。四十多岁。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扎得很紧。手里攥着那个石罗盘。石头做的。裂缝合了。严丝合缝。小满站在陈姨旁边。四岁。扎着两个小辫。穿着碎花衣裳。脖子上挂着那个木罗盘。木头做的。裂缝合了。严丝合缝。她们准备出发去北方。去归山门。老李站在村口。他攥着那面锣。锣槌别在腰上。老赵站在他旁边。攥着擀面杖。围裙还系着。王婶抱着孩子。站在摊子后面。陈爷拄着拐杖。站在巷口。李萱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攥着手机。她们看着晚晚。安安静静的。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口。很突然。像从路上开来的。又像一直都在。车很新。黑的。亮的。车门开了。一个富商下车。四十多岁。穿着西装。白的。衬衫。金的。领带。皮鞋。亮的。他身后跟着两个保镖。黑衣。黑裤。墨镜。他下了车。他站在村口。他扫了一眼。他看见了晚晚。他走过来。步子很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嗒咔嗒。他走到晚晚面前。他停下来。他弯下腰。他笑了一下。嘴角弯着。那笑落在眼睛里。空空的。他开口了。声音又粗又亮。像铜锣敲在铁皮上。他说:“小老祖。我出三百万。给我改城运。”声音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
罗盘在晚晚胸口猛转。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又快又急。裂痕刚合拢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铜面就烫一下。可指针转了。转了半圈。它偏了。不是偏向北。不是偏向南。是偏黑。很突然。指针尖上冒出一丝黑。很细。很淡。像墨水洇开。像烟熏过。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猫影在指针旁边。毛炸着。尾巴粗了一倍。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她抬起头。她看着富商。她说:“不收。”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不收”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富商愣了一瞬。很突然。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看着晚晚。看了一会儿。他又笑了。嘴角咧开。他说:“嫌少?五百万。”声音又粗又亮。像铜锣敲在铁皮上。
晚晚站在村口。她抬起头。她看着富商。她说:“不问来路。但你身上有黑气。”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黑气”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富商的脸色变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了。他的笑没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他低下头。他看了看自己。他看了一遍。他又看了一遍。他什么也没有看见。可他摸了一下胸口。摸了一下领带。摸了一下袖口。他的手在抖。很轻。很慢。像被风吹的。
富商忽然跪下来了。很突然。膝盖撞在水泥地上。闷闷的响了一声。他没有管。他跪在村口。他跪在老槐树底下。他跪在晚晚面前。他低着头。他开口了。声音又粗又哑。像铜锣敲碎了。他说:“我城要塌了。求你。”声音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村民们围过来了。很突然。像从巷子里涌出来的。老李站在旁边。他攥着锣。指节发白。老赵攥着擀面杖。陈爷拄着拐杖。王婶抱着孩子。站在摊子后面。李萱站在人群边上。他们看着富商。看着晚晚。安安静静的。
晚晚退后一步。很突然。她站在村口。她看着富商。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额头。看着他的眉心。那里有一团黑气。很淡。很薄。像一层纱。又像一团墨。在眉心那个位置慢慢转。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你祖上献祭过守城人。”声音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富商抬起头。很突然。他的脸白了。他的嘴唇张着。没有合拢。他问:“你怎么知道?”声音又粗又哑。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富商。指着他的眉心。指着那团黑气。她说:“罗盘说的。”声音软软的。可“罗盘说的”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富商跪着不走。很突然。他的膝盖搁在水泥地上。他低着头。他的手撑着膝盖。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很慢。像被风吹的。老李站在旁边。他攥着锣。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说:“起来。”声音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富商不动。他的膝盖搁在地上。他低着头。他没有动。晚晚站在村口。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富商。猫影在指针上。毛还炸着。尾巴还粗着。她抬起头。她看着富商。她说:“你走吧。我不收回头客。”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不收回头客”五个字咬得很清楚。她停了一下。她说:“归山门行程暂缓。”声音软软的。可“暂缓”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富商站起来了。很突然。他拍拍膝盖。他拍了两下。他拍掉膝盖上的灰。他站直了。他看着晚晚。他的眼睛不红了。不湿了。不抖了。他的眼睛冷了。很突然。像一口井结了冰。他开口了。声音又平又沉。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他说:“你会后悔的。”声音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他转过身。他往车那边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嗒咔嗒。他走到车门旁边。他拉开车门。他坐进去。车门关上。引擎响了一声。车灯亮了。黄黄的光照在巷口的墙上。照出墙皮剥落的痕迹。车开走了。尾灯在晨光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两个保镖跟着车跑了两步。跳上车。也走了。
晚晚站在村口。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了。可指针尖上那丝黑还在。很细。很淡。像墨水洇开。像烟熏过。她看见指针黑了一格。很突然。从针尖往针尾走。一小格。黑了。像被烧焦的。像被墨浸的。阿玄的声音从罗盘里传出来了。很突然。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他祖上跟赵守城有关。归山门事。先放一放。”声音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村口。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条通往北方的路。看着那条通往县城的路。看着那条通往村里的路。她说:“先放一放。”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先放一放”四个字咬得很清楚。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黑气”里。在“献祭”里。在“先放一放”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