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谷零盯着那把刀看了两秒,刀刃在便利店日光灯下折出一道冷白的光。
“阿姨让你带的。”他重复了一遍。
“嗯,她说合气道足够应付正面攻击,但有人偷袭怎么办?她原本还打算让我带几根针,被我拒绝了,我说我是去当警察的不是去搞暗杀的。”
降谷零沉默了两秒,紫灰色的眼睛从刀锋移到苍井葵脸上,最后落回她那只刚才扣住店员手腕的手上。
“阿姨考虑得确实周全。”
“一开始我刀也没打算带,我说有人偷袭我也不能反手就给他一刀。她说吓唬吓唬人够用了,而且还能用来削水果,挺方便的。“
“削水果。”降谷零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但我至今没想明白警校里哪来的水果。”
“以后会有的。”降谷零说。
苍井葵偏头看了他一眼,异色瞳里带着点疑惑。
“等毕业了,去长野吃荞麦面的时候。”降谷零把视线从她手里的刀移开,落在便利店门外逐渐亮起的警灯上,“路上买点水果,你带着刀,正好。”
“你是去吃荞麦面的还是去野餐的?”
降谷零没接话,只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紫灰色的眼睛里映着便利店门外越来越近的警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不过说起来这家店还真是倒霉啊。”萩原研二嘟哝:“我小的时候就遇到过一次抢劫,现在又遇到了一次。”
“你小时候那次也是这家店?”伊达航按着持枪大叔的肩,偏过头问了一句。
“嗯,我姐带着我去买零食。然后就有个长得不太正经的家伙拿着枪进来了。
我姐把我护在身后。我偷着往前看,就看到了班长和你父亲。
然后你父亲就对着那个歹徒跪下了。
之后又进来了几个同伙。
不过他们只伤了班长的父亲,抢完钱就走了。“
伊达航按着持枪大叔的手没松,指节却收紧了半分,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我爸腿上的伤就是那次落下的。”
“对不起。”萩原研二收起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语气难得的认真,“我一直没跟你提过这事,因为那时候我吓傻了,连你爸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就记得他跪下去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背挺得很直。”伊达航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低头看了一眼被按在收银台上的持枪大叔,那人因为长时间被压着,肩膀已经塌了,脸上的汗把帽子内衬浸出一圈深色。
“我爸后来跟我说,他跪下去是为了让歹徒放松警惕。”伊达航的声音很平,“他说‘警察也是人,也会怕,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所以那之后你就去学了柔道。”降谷零站在货架旁边,手里还拎着刚才顺手捡起来的几袋被撞掉的零食,紫灰色的眼睛看着伊达航。
“嗯。”伊达航把持枪大叔从台面上拎起来,让他和那个瘫坐在地上的店员蹲在一起,动作利落但没再使多余的力气,“我爸说,与其指望别人保护,不如自己先练结实点。至少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我能站着。”
松田阵平靠在收银台边上,手里还转着那把小刀,半睁半闭的眼睛看着伊达航,没说话,但转刀的动作慢了下来。
“所以班长才这么在意我们几个。”诸伏景光从货架后面走出来,猫眼弯着,语气温和,“你一直在做那个‘站着的人’。”
伊达航被他这句话说得顿了一下,随即偏过头去,粗犷的侧脸在便利店日光灯下有点发红:“说什么呢。我是班长,管你们是职责。”
“是是是,职责。”萩原研二恢复了平时的笑,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顺便说一句,班长你爸那次之后,我姐回去就把我训了一顿,说‘以后遇到这种事别光知道躲,好歹帮你姐喊两嗓子’。然后她就去考了交通机动队。”
“你姐当交警是因为这个?”苍井葵把刀收回口袋里,偏头看他。
“一半吧。”萩原研二摸了摸后脑勺,“另一半是她真的喜欢飙车。但她说,如果那天她再大几岁,或者再壮一点,至少能帮上那个跪下去的大叔。”
伊达航没接话,只是把蹲在地上的两个歹徒往门口方向挪了挪,动作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
便利店门外警灯越来越近,蓝红交替的光打在玻璃上,收银台后面的两个店员终于敢从柜台底下爬出来,腿还在抖。
“你们是警校的学生?”其中一个店员扶着柜台站起来,声音还没缓过来。
“警视厅警察学校,鬼冢班。”伊达航直起身,把地上的枪踢远了些,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报警电话已经打过了,警车马上到。你们清点一下损失,该登记登记。”
“谢、谢谢。”店员看着地上蹲着的几个歹徒,又看看眼前这几个穿着便服的年轻人,表情复杂得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后怕。
“不用谢。”萩原研二把手机揣回兜里,冲店员笑了笑,“不过建议你们以后别在警校旁边开便利店了,这都第二次了。”
店员苦着脸没接话。
警车在门口停下,两个巡警推门进来,扫了一眼现场,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巡警看到伊达航,愣了一下:“你是……伊达前辈的儿子?”
伊达航点头:“是。”
那个巡警的表情缓和下来,拍了拍伊达航的肩:“你爸的事我们都记得。干得好。”
伊达航没说什么,只是侧了侧身让开位置,把蹲着的歹徒交给巡警。
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夜风里还带着五月的凉意。
警车停在路边,蓝红交替的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爸现在还好吗?”苍井葵走在伊达航旁边。
“他啊,从那件事后就辞职了,现在当清洁工,倒是挺快乐的。”
“清洁工?”萩原研二走在他另一侧,偏头看他,“你爸……从警察转行去当清洁工?”
“嗯。他说那之后腿脚不利索,追不了犯人,但总得找点事做。”伊达航把手插进外套兜里,步子迈得稳稳的,“后来发现扫大街挺好的,每天早起,空气新鲜,还能跟街坊邻居打招呼。他说比坐办公室强。”
“你爸心态真好。”诸伏景光轻声说。
“他说腿废了,人没废就行。”伊达航笑了一声,粗犷的眉眼在路灯下舒展开来,“我上警校之前去他负责的那片街区找他,他正扫落叶呢,看见我就挥着扫帚喊‘好好干,别给我丢人’。旁边一个老太太还问我是不是他儿子,他说‘是啊,我儿子,以后当警察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背也挺直的吧。”苍井葵问。
伊达航偏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粗犷的眉眼里有一瞬间的柔软:“嗯。挺得比扫帚还直。”
六个人沿着警校围墙外的那条路慢慢往回走。
“说起来你们三个刚刚去干什么了?”降谷零问。
“我们去了摩托车店。”诸伏景光回答。
“摩托车店?”
“因为这家伙非要去看车模。”松田阵平指了指萩原研二。
“什么叫非要,那家店新到了本田CB750的模型,限量款,我盯了半个月了。”萩原研二理直气壮地反驳,随即又叹了口气,“结果去了才发现,模型昨天就卖完了。白跑一趟。”
“也不算白跑。”诸伏景光说:“那个店员说之前有个高脚杯纹身的男人来过店里。那个纹身我见过,跟我记忆中的凶手是一样的。”
走在最前面的降谷零脚步顿住了。
他偏过头,紫灰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忽然变得很沉:“hiro,你确定?”
“确定,这些年来,我时常会梦到那个场景。“
降谷零走在最前面,脚步已经完全停住了。
他转过身,金发在路灯下折出冷冽的光,紫灰色的眼睛盯着诸伏景光看了两秒,然后开口:“高脚杯纹身。什么位置?”
“右肩。因为他撞到我藏身的衣柜上了,我从衣柜里看见的。”
降谷零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路灯下,金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散,紫灰色的眼睛盯着诸伏景光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萩原研二都把嬉皮笑脸收了起来,下意识往松田阵平那边靠了半步。
“右肩。”降谷零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之前没说过。”
“因为我不想把你们牵扯进去。”
降谷零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抬手,掌心落在诸伏景光后脑勺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蠢不蠢。”降谷零的声音很平,平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那只手没急着收回去,“七岁的事,你一个人扛到现在。”
“零——”诸伏景光偏过头看他,猫眼里那点弯着的笑意终于松动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