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线页下挂上乙后乱拍耳摹样的当夜，黑脸汉终于沉不住了。
他第三更前便抱着那只细长木匣往后坡去，步子比平日快，连鞋底白粉都没拍净。闻岐这回没再只让灰鳝七去摸路，而是自己也跟了过去。阿迟守门前，曹记口压册，闻小满照旧伏在木板边听灰布后头的拍。
后坡风冷，回水沟边更冷。
黑脸汉一路低着头，像怕回头看见人影，又像怕前头那道木皮格今天忽然不开。他刚拐进那截烂砖旁，灰鳝七便从沟后阴影里先横出一步，正挡在那道只容半身斜过的窄格前。
黑脸汉吓得险些把木匣摔了。
闻岐这时才从另一头走出来，手里拿的不是棍，也不是刀。
是那张挂在死线页下的乙后乱拍耳摹样。
纸在夜风里轻轻一晃，黑脸汉的脸一下就白了。
“你们跟我？”
“跟的是格。”
闻岐声音不高。
“你只是替它开门的人。”
这句话比直接骂他还狠。因为它一下就把黑脸汉这些夜里那点“我不过跑腿”的壳剥开了。他若真只是普通跑腿，何必夜夜从这条回水窄格来回，抱匣、带粉、换耳、认板？
黑脸汉嘴硬，却已不敢往前挤：
“让开。”
“让你进去也成。”
灰鳝七把脚下那截烂砖轻轻一踢，露出半掌宽的湿泥印。
“你先解释，昨夜谁从这里进去，把前层那一层拍差点压坏了。”
黑脸汉眼神一乱，立刻否：
“我不知。”
闻岐没跟他耗，直接把摹样纸往木皮墙上一按，指着右下那道短挑：
“你可以不知。”
“那我们以后就按这点记。”
“补夹同路，回水窄格，右下似周。”
“门前明日就写：后册换抄，周手经此。”
黑脸汉听到“周手经此”四字，喉头一下发紧，几乎是本能地骂出一句：
“她不走前层！”
话刚出口，他自己就僵住了。
灰鳝七在旁边冷冷笑了一下。
闻岐却没笑，只是又往前逼了半步：
“她是谁？”
黑脸汉额头见汗，胸口一起一伏。回水沟里那点细水顺着砖缝往下流，声音细得像有人在木匣里磨纸边。越是这种时刻，越把他脸上那点硬壳磨得撑不住。
“说出来，桥北只记这只手。”
“你不说，门前就把整条格都按在你头上。”
这话太实。
黑脸汉心里很清楚，自己再咬死，门前明日真会这样写。写完以后，他就不只是个跑腿，而成了后册窄格这条活线的明面人。后头那只手或许藏得住，他却先要被门前认死。
僵了良久，他终于吐出一句极低的话：
“都叫她周四耳。”
风从沟口一卷，几乎把这四字带散。
可闻岐、灰鳝七都听见了。
周四耳。
不是正名，更像门里给她的叫法。也许因她常认四类耳纸，也许因她最会拆四角补夹，也许只是门里图省事给她挂的口头号。可无论如何，这已是后册口第一只被桥北追出轮廓、声音和叫法的手。
闻岐没有急着再问“真名呢”，而是顺着最要紧的一层追：
“她只抄耳，还是也管挂页？”
黑脸汉狠狠抿了下嘴，终究又吐出半句：
“她只代抄。”
“上头还有后灯夹。”
这一句，比 `周四耳` 更重。
因为它说明周四耳还不是顶上那只手。她只是代抄，是在隔板后、回水窄格里最直接碰耳纸的那层；更后头竟还有一个 `后灯夹`，像是管灯、管夹、也管更深页法的人。
灰鳝七听到这里，手指都紧了一下。
桥北这些日子拼命摸到的，不过是第二层。可仅仅这第二层，已足够把灰布后的一口现人拖成 `待缓`。若再往后还有“后灯夹”，那后册口这条路就比他们原先想的更深、更老，也更像一套早就分工好的暗手法。
闻岐听见 `后灯夹` 三字时，先记住的不是“灯”，而是“夹”。能叫出这个号，说明更后头那只手多半不只是照灯，更常做的是夹耳、挂页、定次序。周四耳在前，代抄代递；后灯夹在后，管的是哪张耳该挂哪页、哪盏后灯下该走哪只匣。这样一来，桥北接下来要追的便不只是一个女人的声，而是一整套已经分出前后手的后册班子。
黑脸汉话一出口，便知自己再收不回，脸上灰败得像被夜水一浇。
“我只知道这些。”
“再多的，我真碰不着。”
闻岐看着他，没再逼得太死。
因为今夜拿到的已经够重了。周四耳、代抄、后灯夹，这三层一出，后册口便第一次不只是“门里一条暗路”，而开始长出真正的层次和人影。再逼过头，黑脸汉恐怕立刻就会缩回死硬，那不值。
他只把那张摹样纸收回来，平声说：
“从今往后，你鞋底上若再带这格里的白粉，门前就按周四耳经手记。”
黑脸汉没敢应，只抱着匣，像一下老了几岁。
回去的路上，闻岐一句多话都没说。可他心里已经把这三层人手重新排了一遍：黑脸汉跑格递匣，周四耳代抄耳纸，后灯夹定夹定序。这样一排，后册口这条暗路终于不再像一团雾，而开始像一套真会轮班、真会传手、也真会把责任一层层往后推的旧活。
眼下，后册开口那一程便收在这条回水窄格口前。
桥北终于不是只认出了一张耳纸的坏。
他们从黑脸汉喉里，硬生生抠出了后册口第一只真实可追的手：
周四耳。
而在周四耳背后，还第一次露出了更深一层的名字：
后灯夹。
名字一落，门前这边追人的手也就更有了抓处。雾散开一点，后册那套分手旧活也就没那么稳了。
对桥北来说，这已不是猜影子，而是终于摸到了影子后头的骨节。
对一条最怕被认人的暗路来说，这种从叫法开始被拎出来的过程，本身就已经是在失手。
这一步，已经够桥北把后册再往前照亮一些。
名字落地，路也就更难藏住。
后头的人，也就跟着离门前更近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