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屋的木门半掩着。
瓜子壳的脆响夹着劣质茶叶的涩香,从门缝里往外钻。苏锦言站在台阶下,灰色呢子大衣被冷风绷出利落的线条。
陆小云跟在后头,冻得直跺脚,几次要往里冲,都被苏锦言一把按住了肩。
“急什么。”苏锦言压低声音,“取证,要等当事人把话说完。”
屋内,钱桂花的嗓门穿透力极强。
“刘翠,你们就是眼皮子浅!那死丫头拿个粮本就把你们唬住了?她跟北辰连红本本都没扯过,随便去大队开个条子,算哪门子结婚!”
刘翠吐了口瓜子皮:“那也办了酒席,上面能不认?”
“不认!没扯证就是没结婚!”钱桂花嗓门拔高,“雪晴是正经的高中生,端着卫生所的铁饭碗!等北辰下次回来,我这当妈的做主,把事给定下来!”
屋里一静。几个军嫂谁都没敢接话茬。
苏锦言翻开手里的记事本,拔出钢笔,在网格纸上快速记下几个关键句。
陆小云看她这副不紧不慢的模样,急红了眼:“嫂子,我妈都张罗着给我二哥相亲了!”
苏锦言收笔,合上本子。
“记全了。”
她上前一步,一把推开木门。
冷风裹着雪粒子倒灌进屋,炉膛里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笑声戛然而止。
钱桂花坐在炕沿上,手里还攥着毛嗑。陈雪晴坐在她旁边,簇新的绿色军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刘翠和另外两名军嫂占着长条凳,看见苏锦言进来,齐齐往后缩了缩。
苏锦言反手关门。
她走到八仙桌前,将手里的《婚姻法》和《后勤管理处罚条例》并排放在桌面上。没有摔书,没有拍桌,动作平稳得像在摆棋。
但所有人都感到了那股子压力,顺着桌面蔓延开来。
“婆婆。”苏锦言目光扫过炕上两人,“您刚才说的每个字,我都听见了。现在,三个问题,请您解答。”
钱桂花梗着脖子,把瓜子往桌上一扔:“你听见咋了!我教训我儿子,关你啥事!”
“第一。”苏锦言伸出一根手指,完全不接对方的情绪,“一九五零年颁布的《婚姻法》明确规定,事实婚姻受法律保护。上个月随军办孙干事已经完成了我和陆北辰的伴侣关系档案备案。您说没领证就不算结婚——依据是哪一条政策?”
钱桂花脸上横肉抽了两下:“啥……啥事实婚姻,我不知道!”
“第二。”第二根手指竖起来,苏锦言目光陡冷,“陆北辰是正连级现役军官。您当着几位嫂子的面,公开表示要给已婚军官‘介绍对象’并‘定下来’。这种行为,现行法规有个名字。”
食指点在桌上的册子上。
“破坏军婚。不论是否得逞,主观意图明确,在公共场合教唆传播。按规定,可以直接扭送保卫科。”
屋里安静到只剩炉子上水壶翻滚的声音。
刘翠猛地站起来:“苏同志,我们就是来借个火,啥也没听见!不关我们的事!”另外两个军嫂拼命点头,看钱桂花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惊恐。
破坏军婚。
在军队家属大院,这顶帽子能把人直接压死。谁沾上谁倒霉。
钱桂花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保卫科”三个字像钉子一样往天灵盖上钻,她身子一软,险些从炕沿上出溜下去。
“你……你少拿大话唬我!”她吼了一嗓子,却连看都不敢看桌上那两本册子。
苏锦言的视线终于移到了陈雪晴身上。
“第三个问题。”双手按上桌沿,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顿,“陈护士,作为部队卫生所的在编人员,你明知陆参谋已婚,还配合当事人家属参与这种涉及破坏军婚的违纪讨论。”
停了一拍。声音放缓,字字扎进肉里。
“你觉得,我把今天在场所有人的证词整理成材料,递到后勤处和卫生所政委那里——你这碗公家饭,还端得住吗?”
陈雪晴攥着衣角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低估了苏锦言。原以为这个乡下来的女人顶多撒泼打滚,连怎么装柔弱、怎么扮无辜的台词她都准备好了。结果对方根本不谈感情、不讲伦理,上来直接搬法条定性,把婆媳闲话升维成了违纪审查。
方建国的案子还没结。材料真递上去,她这个卫生所的边缘人会被第一个拉出来祭旗。
不能顺着她的逻辑走。
陈雪晴咬了一下嘴唇内侧,眼底迅速蓄起一层水雾。
“苏同志。”她站起身,语气轻柔,颤音恰到好处,“这顶帽子太大了,我可不敢接。”
她瞥了一眼桌上的册子,转头看向已经动摇的军嫂们。
“刚才大喇叭广播了,下个月要摸底文化考试。我在院子里听钱姨念叨,说你要复习备考,怕是没时间做饭收拾屋子。”
她顺势搀住钱桂花的胳膊。
“钱姨心疼陆参谋,冬训期连轴转太苦,求着我帮忙缝洗个衣服,送两顿热饭。她老人家嘴笨,把‘搭把手’说成了‘定下来’。”
泪终于落下来。
“我是卫生所的护士,下连队做保障、照顾指战员本就是工作。你忙着读书备考顾不上陆参谋,我帮着照顾一下,怎么就扯上破坏军婚了?”
苏锦言眯起眼。
好快的反应。避开法理交锋,切进道德高地,一招“曲解原意”,把“介绍对象”洗成了“帮忙照顾”。更毒的是精准踩中了刚才广播里的“高考摸底”——在场军嫂们的观念里,女人不伺候男人,跑去搞什么文化考试,那就是不顾家。
果然。
刘翠的眼神变了。“苏同志……原来你要参加那个啥考试。备考确实耽误工夫,雪晴护士也是好心,怕是钱婶子年纪大说串了嘴。”
舆论风向在几句话之间发生了偏移。
钱桂花虽没完全听懂弯绕,但看出局势缓和,腰板立刻又硬了。“就是!你自己不伺候汉子,别人替你干活你还要告黑状!我儿子天天在前线拼命,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这叫啥军属!”
陆小云气得满脸通红,正要冲上前。
苏锦言抬手拦住她。
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反驳。她只是把桌上的《婚姻法》拿起来,随意拍了拍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
“帮把手。”她看着陈雪晴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忽然笑了。
“陈护士,你对法规确实不太熟。”苏锦言翻开其中一页,指尖抵在某一行印刷体上,笑意不减,“不过没关系,正好趁这个机会,我替你补补课——”
她抬眼,目光越过陈雪晴,落在门口。
门外的雪地上,一双军靴正踩出清晰的脚印,朝北屋方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