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情从林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三点了。
他坐在驾驶座上,把那个蓝布包从公文包里取出来。蓝布很旧了,洗得发白,边角有磨损的毛边。他打开蓝布,里面是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字。背面有林枫的笔迹。“底牌。”
他把信封翻过来。正面朝上。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一个人。四十来岁。偏瘦。圆框眼镜。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李建国。” 信是林枫的字。很短。他重新看了一遍。每看一遍,信纸上的压痕就更明显一点。那道浅沟从“宋远”的走之底一直延伸到信纸边缘。边缘处有一个圆形的压痕。弹壳底部。
他把信纸举起来,对着车窗外的光线。阳光透过薄薄的纸面,那道压痕像一条浅浅的沟。沟的末端,圆形的印记清晰可见。他想起林静给他的那枚弹壳。2012年的警用弹壳。底部有撞针痕迹。直径和这个压痕差不多。林枫写这封信的时候,信封里装了一枚弹壳。他把弹壳寄给了宋平。但宋平收到的信封里没有弹壳。弹壳在林静手里。林枫把弹壳给了林静。他写了信。他把信和弹壳分开。信寄给宋平。弹壳给林静。弹壳压在信纸上。留下了印痕。
陈情把信装回信封。他把蓝布包好。放进公文包。他发动引擎。往局里开。他要把这封信和林枫写给宋平的那封信放在一起。两封信。两把钥匙。一个开宋平的门。一个开李建国的门。他要把李建国的引渡程序启动。他要让那扇门彻底打开。
车开到市局门口,陈情熄了火。他推开车门。走廊里的灯亮着。他往办公室走。推开门。孙晓梅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是一张地图。温哥华。一个红色的标记。旁边写着“李建国科技公司”。
“陈队。李建国的地址查到了。温哥华。和周海东在同一个城市。公司的注册地址。和郑权的妻子杨丽名下的公司。在同一个写字楼。1998年。李建国从省厅辞职。去了加拿大。宋平从省厅调回靖海。两个人。一个去加拿大。一个回靖海。都是郑权安排的。”
陈情坐下来。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个蓝布包。放在桌上。打开。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递给孙晓梅。
“这是林枫死前给林静的底牌。里面有一张照片和一封信。照片是李建国的。信里写了李建国的身份。郑权的上级。管着贩婴网络的海外渠道。所有被贩运出境的婴儿。都经过他的手。”
孙晓梅接过信封。她打开。取出照片和信。她看了照片。又看了信。然后把信纸举起来,对着台灯。光线透过纸面。那道压痕清晰可见。圆形的印。弹壳底部。
“陈队。这道压痕。是弹壳底部。”
“对。林枫写这封信的时候。信封里装了一枚弹壳。他把信寄给宋平。弹壳给了林静。两样东西分开。弹壳压在信纸上。留下了印痕。”
孙晓梅把信纸放下来。她看着陈情。“宋平收到的信封里没有弹壳。但信封上有压痕。他知道那是什么。”
“对。宋平知道。林枫告诉他了。‘底牌’两个字。写在信封背面。宋平看到了。他知道林枫留了后手。”
孙晓梅把照片和信装回信封。放回蓝布。她看着陈情。“陈队。宋平今天下午会来吗?”
“会。他说自首。我让他在家等着。我过去接他。”
陈情站起来。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孙晓梅。省厅纪检组那边。林静寄出的不完整版本。是什么内容?”
孙晓梅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录音剪辑版。两分十七秒。从开头到‘我会’结束。后面剪掉了。从脚步声到闷响。大概两分三十五秒。林静剪掉了她妹妹坠楼的声音。”
“她把那两分三十五秒留着。自己听。然后剪掉。寄给省厅。寄出去的是安全的部分。她怕省厅也有郑家的人。所以她只寄了‘安全的部分’。”
“对。纪检组的人说‘这个女孩比我们想象的更谨慎’。”
陈情站在门口。他想起林静说的话。我不说话。你们就只能靠物证。物证不会说谎。不会妥协。不会被郑家的律师收买。她要确保警方不会像五年前那样被郑家渗透。
“孙晓梅。你说林静寄出录音的时候。她为什么剪掉那两分三十五秒?”
“因为她不想让别人听到她妹妹掉下去的声音。那是她一个人的。她坐在楼梯间里。听着妹妹掉下去。第八分钟。她记住了。她不想让别人也听到。”
陈情站在门口。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
“她剪掉了那两分三十五秒。但她自己听了完整版。她坐在楼梯间里。听着妹妹掉下去的声音。第八分钟。她记住了。她把那段声音留给了自己。她把安全的部分寄给了省厅。她等。等到我来找她。等到我能看懂。等到春天。”
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灯亮着。他往楼下走。走出市局大门。外面阳光很好。三月的阳光照在台阶上。暖的。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往城西开。
车开到锦绣花园三栋楼下的时候,已经快下午四点了。陈情把车停在路边。他推开车门。抬头看了一眼三楼。三零二的窗户开着。窗帘没有拉。宋平站在窗边。他穿着那件灰色的羊毛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挂着。头发花白。没有戴眼镜。他看到陈情的车。他转身。从窗边消失了。过了半分钟。楼道门开了。宋平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林枫的信。
“陈警官。”
“宋平。我来接你。”
宋平侧身让了一下。陈情走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他往楼上走。宋平跟在后面。他的脚步很慢。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们上了三楼。门开着。客厅还是那样。布沙发。旧电视。书架。相框。宋平走到茶几旁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他坐下来。沙发。不是椅子。他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慢。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把信封推到陈情面前。
“林枫的信。你上次看过了。但我没有给你看背面。”
陈情接过信封。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两个字。林枫的笔迹。“底牌。” 和给林静的那个信封一样。两个信封。两封底牌。一个给宋平。一个给林静。
“宋平。林枫写给你的这封信。他说。‘宋平和李建国。都是郑权的棋子。但他们不是终点。终点是那个管户口的人。’ 那个管户口的人。就是你。”
宋平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发白。
“对。是我。”
“你管了靖海市的户口。你给被贩运的婴儿上户口。你给婴儿改名。你给婴儿找人家。你做了十年。”
“对。”
“你把宋远从福利院迁出。迁到临港路十五号。你给宋远改名。你把宋远给了郑权。”
宋平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叉着。不动。他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声音。
“对。”
“宋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平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纱帘后面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他没有戴眼镜。陈情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淡褐色的。瞳仁很小。像两颗缩紧的种子。
“因为林枫。”
“林枫?”
“林枫在查贩婴网络。他查到了郑权。查到了周海东。查到了郑重。他查到了我。他来找我。他说。宋平。你是我朋友。你告诉我。你在做什么。我说。我在管户口。他说。你管的是被贩运的婴儿的户口。他说。你给婴儿改名。你给婴儿找人家。你做了十年。他说。宋平。你去自首。我说。我不能。他说。那你就帮我。你帮我查。你帮我拿到郑权的证据。你帮我拿到李建国的证据。你帮我拿到所有人的证据。我说。好。”
宋平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发白。
“林枫说。你帮我查。我不揭发你。你帮我查完。你去自首。我说。好。我开始帮他。我给他户口记录。我给他被贩运婴儿的名单。我给他郑权的签字记录。我给他李建国的联系方式。我给了他所有东西。他说。再等一等。再等一等。等到最后一环。我说。好。我等。”
“然后他死了。”
“对。他死了。他死前一周。把信寄给我。他说。如果我不在了。你收好。等有人来查他的案子。就交给他。他把弹头给了秦国伟。把弹壳给了林静。把比对结论寄给崔老。他把所有东西都安排好了。但他没有安排好一件事。”
“什么事?”
“他没有安排好他自己。他死了。他留了一封信给我。他说。宋平。你是最后一环。你也是最重要的证人。如果你去自首。贩婴网络就能被彻底打掉。如果你不去。林枫就白死了。他的女儿就白死了。”
宋平把脸埋在手里。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过了很久。他把手拿开。他的眼睛是红的。脸上没有泪。但眼眶里全是血丝。
“我去了。我去自首。我管了户口。我认罪。”
陈情看着他。六十出头。偏瘦。圆框眼镜。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地擦。他说“你们是为了林枫的事来的”。他说“林雅的事,我在新闻上看到了”。他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林枫是个好人。我不配当他的朋友”。他的手在抖。他的肩膀在抖。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
“宋平。你去自首。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你管了户口。你给被贩运的婴儿上了户口。你是最后一环。也是最重要的一环。你说了。贩婴网络才能被彻底打掉。你说了。林枫才能瞑目。你说了。宋远才能知道。他到底是谁。”
宋平抬起头。他看着陈情。他的嘴唇在抖。
“宋远知道吗?”
“不知道。”
“他还活着?”
“活着。在看守所。”
宋平把脸埋在手里。他的肩膀在抖。陈情站在客厅里。他没有动。
“宋平。你自首之后。你想见宋远吗?”
宋平把手拿开。他看着陈情。他的眼睛是红的。没有泪。但眼眶里全是血丝。
“想。”
“他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你。把他给郑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会变成现在这样。”
宋平闭上眼睛。他靠在沙发上。身体慢慢往下滑。他的膝盖弯了。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发白。他坐在那里。像一个很老的孩子。
“我想过。”
“你想过。”
“对。我想过。我每天都在想。我把他给郑权的时候。他才十岁。他站在我面前。他说。爸。有人来接我了。我说。谁?他说。我爸。我说。你爸就是我。他说。不是。是我亲爸。他走了。他搬到了城西。他住在五栋。我住在三栋。我每天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上学。放学。穿校服。看了十年。我每天都在想。他会不会恨我。”
陈情站在客厅里。他想起宋平站在阳台上的样子。六十出头。偏瘦。圆框眼镜。他看着五栋。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还在看。
“宋平。起来。我们去局里。”
宋平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拿起茶几上的信封。林枫的信。他把它递给陈情。
“这个。你拿着。”
陈情接过信封。他往门口走。宋平跟在后面。他们下了楼。走出楼道。三月的阳光照在宋平脸上。他眯了眯眼。他很久没有出门了。他上了陈情的车。坐在后座。陈情发动引擎。往局里开。车汇入车流。三月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宋平坐在后座。他看着窗外。街景往后倒退。梧桐树。沿街的店铺。红绿灯。行人。他的脸映在车窗玻璃上。很淡。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照片。
“宋平。你自首之后。你会见到宋远。你想跟他说什么?”
宋平沉默了很久。车开出去两公里。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想跟他说。对不起。”
陈情握着方向盘。他想起林静。想起她坐在楼梯间里的样子。想起她手腕上的两根红绳。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替它说。
“我会的。”陈情对着挡风玻璃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车开到市局门口,陈情熄了火。他推开车门。宋平坐在后座。他没有动。陈情走到后座门旁边。打开车门。
“宋平。到了。”
宋平下车。他站在市局门口的台阶上。三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市局大楼。灰色的外墙。门口的国徽。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他跟着陈情往楼里走。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他走得很慢。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他走到审讯室门口。停下来。他看陈情。
“陈警官。宋远在哪?”
“在看守所。另一间审讯室。”
“我能见他吗?”
“你先自首。录完口供。我安排你们见面。”
宋平点了点头。他推开门。走进去。审讯室不大。一张铁桌子。三把椅子。他坐在桌子对面。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不动。陈情坐在他对面。孙晓梅坐在旁边。她打开录音笔。放在桌上。
“宋平。你说吧。”
宋平看着陈情。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叫宋平。1998年从省厅调回靖海。2000年退休。退休之后在临港路十五号开五金店。我从1998年开始。给被贩运的婴儿上户口。我给婴儿改名。我给婴儿找人家。我做了十年。我管了靖海市的户口。我是贩婴网络的最后一环。也是最重要的一环。”
他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叉着。不动。
“1998年3月。我从福利院收养了一个男婴。我给他取名叫宋远。2008年。我把宋远给了郑权。他改名叫郑源恺。我住在城西。锦绣花园三栋。他住在五栋。我每天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上学。放学。穿校服。看了十年。”
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节发白。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林枫死前。给我寄了一封信。他说。如果我不在了。你收好。等有人来查他的案子。就交给他。我收了。我等了五年。我等到了陈警官。”
陈情坐在他对面。他听着。他看着宋平。六十出头。偏瘦。圆框眼镜。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地擦。他说“你们是为了林枫的事来的”。他说“林雅的事,我在新闻上看到了”。他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林枫是个好人。我不配当他的朋友”。他的手在抖。他的肩膀在抖。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
“宋平。你自首了。你说了所有的事。你管了户口。你是最后一环。你说了。贩婴网络才能被彻底打掉。你说了。林枫才能瞑目。你说了。宋远才能知道。他到底是谁。”
宋平看着他。他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声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那道旧疤。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
“陈警官。我能见宋远吗?”
“我安排。”
陈情站起来。他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宋平。你自首了。你说了真话。林枫等了你五年。他等到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孙晓梅跟在后面。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走廊里很安静。孙晓梅站在陈情旁边。她手里拿着笔录。
“陈队。他自首了。”
“对。他自首了。他说了所有的事。”
“宋远呢?”
“在看守所。我去安排他们见面。”
陈情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他掏出手机。给秦国伟发了一条消息。
“秦老。宋平自首了。他录了口供。他管了户口。他给被贩运的婴儿上户口。他给婴儿改名。他给婴儿找人家。他做了十年。他是最后一环。他自首了。他说他想见宋远。”
过了半分钟。秦国伟回复了。
“他自首了。林枫等了他五年。他等到了。宋远呢?他还不知道他养父是谁。”
“我去安排他们见面。”
陈情把手机放进口袋。他站在楼梯口。三月的风从楼道的窗户灌进来。暖的。带着春天的潮气。他想起林静在海边说的话。燕子回来的时候。春天就到了。燕子。迁徙。归来。春天来了。风在吹。真相在开口。宋平自首了。宋远知道了。门在动。他要把门推开。
他往楼下走。走出市局大门。外面阳光很好。三月的阳光照在台阶上。暖的。他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他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宋平。自首。管户口。他给婴儿上户口。他给婴儿改名。他给婴儿找人家。他做了十年。他是最后一环。他自首了。他说他想见宋远。他想跟他说对不起。”
他合上笔记本。上了车。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市局门口的国旗在风里飘着。红色的。在蓝天下很显眼。
他踩下油门。往看守所开。他要去安排宋平见宋远。他要让那对养父子见面。他要让宋平说出那句话。他要让宋远知道。他到底是谁。
车汇入车流。三月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他想起林静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替它说。
“我会的。”陈情对着挡风玻璃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