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电话戳破了纸

二十四年了。他变得面目全非，她也早已不是当初的自己。他们之间隔着的，岂止是这几十级台阶的距离？是漫长得无法挽回的光阴，是两个家庭的悲剧，是一段不敢触碰的过往。

她假装没看见，依旧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手边的书，可目光却一次次不受控制地往楼下瞟。看见他蹲在垃圾桶后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看见他的目光胶着在自己身上，带着她熟悉的、沉甸甸的思念。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眼眶发酸。

她怎么会嫌弃他的脸？在她心里，他永远是那个穿着白衬衫、眉眼清亮的少年。哪怕如今他脸上布满疤痕，哪怕他看起来狼狈又苍老，他依旧是她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她多想扑进他怀里，哭一场，把这些年的委屈、思念、苦楚，全都倾泻出来。可她不能。她怕自己的失态会惊扰了他，怕自己的靠近会毁了他如今的安稳。更怕，这份迟来的相拥，会变成彼此的负担。

相思入骨，咫尺天涯。大抵就是这般滋味了。

终于，楼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坚定，像敲在她的心尖上。姚红梅握着书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她听见了敲门声，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她心悸的熟悉。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朝着门口走去。门外果然是那人。姚红梅僵在门后，指尖还抵着冰凉的木门板，视线像是被钉住般，落在门外那个男人的脸上。

那是一张爬满疤痕的脸，曾经英挺的轮廓被磨得粗糙了，二十多年的光阴，像一把钝刀，把他们从耳鬓厮磨的夫妻，割成了隔着山海的陌生人。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抬，指尖几乎要触到他的袖口，那袖口上还沾着新鲜的菜叶，是他方才从菜园里摘的吧。魁梧的身材没怎么变，只是背脊微微佝偻了些，不再是当年能一把将她扛在肩上的模样，可那胸膛，依旧是她曾经贪恋的、最安稳的怀抱。

可她不能相认。田家山庄有他现在的女人、女儿。

心底的声音像针一样扎着她，密密麻麻地疼。她早就想明白了，他如今有女人，有那两个视他如天的女儿，她们才是他现在的家。而她，只有儿子还不在身边，何必再撕开结痂的伤口，让彼此疼得撕心裂肺？

她用力咬着下唇，把涌到喉咙口的名字咽了回去，咽得她心口发紧。良久，她才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怕惊碎了眼前这层薄薄的平静：“田老板，你怎么又送菜来了？"

向杰站在门外，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堵在舌尖，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在山庄，看见她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这张脸，就算蒙上二十四年的风尘，就算添了几道细纹，也还是他午夜梦回时，最清晰的念想。

她喊他“田老板”，三个字像冰碴子，硌得他心口生疼。他是她的阿杰啊，是当年在月下跟她许诺要一辈子守着她的阿杰，如今却要顶着一个陌生的姓氏，站在她的门外，做一个不相干的送菜人。

他攥紧了手里的菜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声音都在发颤，磕磕绊绊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好，我……我代表春兰来看看她的干娘。"

“干娘”两个字，像是一道无形的墙，把他们又推开了几分。

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凝滞的沉默。向杰几乎是下意识地掏出来，以为是家里的女儿们打来的，毕竟这个时间，她们总爱缠着他问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没看来电显示，就按下了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机里就炸开少年清亮的声音，带着点雀跃的调子，隔着听筒，清晰得不像话：“爸爸！我跟你说件事！"

“爸爸”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姚红梅的心上。

她扒着门框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白，连呼吸都忘了。那声音，是她的儿子，是她和他的儿子！她的儿子，竟然喊他爸爸！他早就认了儿子，早就和儿子相认了？那她呢？她这些年的隐忍，这些年的克制，算什么？是她一个人守着的笑话吗？

她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身子晃了晃，脸色白得像纸，眼眶倏地红了。

向杰也懵了，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他猛地反应过来，抬眼看向门后的女人，果然看见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震惊和绝望。他知道她的痛，比她更痛——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也怀疑过，是不是自己这张丑陋的脸，让她嫌弃了，让她不愿意再认他这个丈夫了。可现在，儿子的一声“爸爸”，把所有的伪装都撕得粉碎。

他慌了神，语无伦次地对着手机喊：“我……现在有事，以后再说！"

话音未落，他就匆匆挂断了电话，手指都在发抖。

再抬头时，他撞进了姚红梅的目光里。

她站在门内，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砸在她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向杰的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过，疼得发不出声。他看着她的眼泪，一颗一颗，都像是砸在他的心上。他多想抬手替她擦去，多想把她拥进怀里，告诉她这些年的思念，告诉她，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告诉她，他脸上的疤是为了什么。可他不能，他身后有春兰和青荷，他面前有她和儿子，这道门槛，像是一道鸿沟，把他们的半生，都隔在了两岸。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别哭……"

姚红梅却像是没听见，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不是哭他的疤痕，不是哭他的疏离，她是哭他们这二十多年的错过，哭她亲手筑起的高墙，哭儿子那句“爸爸”里藏着的、她不知道的秘密。

她忽然想起当年，他也是这样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刚摘的野果，或者是出差外地的土特产，笑着喊她“红梅，开门”，那时的阳光多暖，那时的他们，多好。

风从过道吹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门槛，落在他们脚边。向杰看着她泪如雨下的模样，忽然觉得，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克制，都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他攥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指腹冰凉，心里却像是烧起了一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知道，有些事，再也瞒不住了。嗫嚅着，说着只有两人听得见的私语：“我，我没想到，儿子，儿子怎么知道的……他，他认我了，我不奢望，奢望你……只要你……身体好起来……”

“我，我无话可说……”红梅哽咽着，只吐出这几个字，砰的一声，把门关起来了。然后，隔着门板说，“你回去吧，不要再来了。只要你护住儿子，我就感谢你……那是我们共同的爱情结晶……过去都过去了。我这样的身体，还不知道……能活几天。只是，儿子的前途，儿子的未来，你是做父亲的，不能不管……怎样，摆脱恶人的控制？怎样，让他在阳光下，恢复男孩的身份？你要去，尽父亲的责任……你走吧，你走吧……"

然后，他听不到女人的声音了，敲了半天的门，最后花小芳下班回家，看见他还站在门口，问他怎么了。他只是说，可能姚红梅身体不好，把带来的羽绒服、秋裤、棉鞋拿出来，还有一张银行卡，上面有20万，让花医生转交给姚红梅。带来的食品都是他亲手做的，红梅最喜欢吃的，是给他们吃，他有时间他有机会再来看他们。然后就匆匆离去了。

向杰把车停在郊外的路边，引擎熄了火，窗外的车水马龙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尘土，却搅不散他心头的沉郁。他摸出手机，指尖微微发颤，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向阳急促的声音撞进耳膜，带着掩不住的焦灼：“爸？你怎么回事？刚才怎么突然挂电话了？是不是出什么情况了？”

向杰喉结滚了滚，声音沉闷得像蒙着一层灰：“抱歉……我没想到你会突然打过来。刚才接电话的时候，你母亲就在旁边，我们俩，就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门槛。”

“那我妈，听到我的声音了？”向阳的语速更快，连呼吸都跟着乱了。

“听到了。”向杰闭了闭眼，眼前晃过姚红梅那双泛红的眼睛，“她知道我们相认了。我们刚才面对面站着，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我甚至觉得，她可能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他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力，“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我们这样的局面怎么改变？”

电话那头的向阳沉默了，片刻后，传来他难掩难过的声音：“妈她心善，可她也是爱美的人。对着你这张……她心里肯定不舒服。”

“我知道。”向杰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愿意，让她天天对着我这张脸添堵，我也不能不顾道义。田家山庄的人，跟我朝夕相处二十多年，早就融为一体了。要是我贸然丢下他们，你觉得，这是对的吗？”

“决定权在你。”向阳的声音很轻。

“我占一部分，可还有田家，还有你母亲这边。”向杰话锋一转，说起了别的，“你亲妹妹，田春兰自然是偏向你的，大女儿田青荷，也知道了我们的关系。她昨天，突然把家里能动的现金分了，给了我二十多万，给你妹妹也分了十几万。说你妹妹想做生意，要去京城发展，需要启动资金，也知道我手头紧。说白了，她就是默认了，让我照顾你母亲的事。我把那二十万的银行卡，让花医生带给她……对了，你刚才打电话，要跟我说什么事？”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向阳的声音忽然冷静下来，带着几分无奈：“你和我妈的事，你们自己决定就好，我尊重你的选择。只是我现在还没出息，还在学员阶段，每个月就两千块生活费，还要给小何一部分，勉强够自己糊口。想养活我妈太难了，我们现在只能靠演出赚点钱，还要跟公司分账。京城的物价那么高，喝口水都要花钱，我还没站稳脚跟，更别说成家立业了。妈这边，终究还是要托付给你照顾。”

“不对。”向杰立刻打断他，语气笃定，“你要跟我说的肯定不是这个。有什么事就直说，你爸我这辈子，大风大浪都扛过来了，天塌下来也能顶一阵，别怕。”

向阳咬了咬唇，终于还是说了出口：“是有件意外的事。我发现有人追到京城来了，是跟我搭档演出的那个演员——就是你看视频里，跟我一起上台唱歌的叶赛飞。他的粉丝里，有个从湖城来的，是湖城那家赫赫有名的进出口公司的老总，姓陈，三十出头，是个女强人。”

“对你有威胁吗？”

儿子回答，声音里多了几分沮丧：“这个陈总，以前打过我的主意。就是上次我被绑架那次，我就是从她家里出来的。她没拦我，我出了门就回公司，过了饭点又出去找吃的，结果就被绑了。”

“那她发现你了吗？有没有给你找麻烦？”向杰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倒还不至于。”向阳的声音稍缓，“我现在出门都穿女装，还没跟她照过面。不过叶赛飞把我当女孩子，好像还对我有点心思，把别人送他的贵重礼物，转头就送给我了。那个陈总应该不会对我穷追不舍，可我们之间有关联。她弟弟以前追求过朱丽丽，你还记得朱丽丽吗？就是冯家管家苏静雯的女儿。”

“我在冯家的时候，她还没出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