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有着必胜的把握,马哈木这次也不装了,他没有打着帮助大明的旗号让骑兵冲锋,而是直接露出了獠牙,并选择了明太宗朱棣最喜欢的步骑结合战术:将四千火铳手放在阵前,五万骑兵则紧紧跟在后面,随时准备收割明军的人头。
果不其然,对面的明军见状,顿时慌作一团,想要撤退时,却又被鞑靼人死死缠住。
脱欢见状,不禁笑着调侃道:“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他们汉人的这句诗,放在这里还真是应景啊。”
马哈木志得意满的笑了笑,唤道:“太平。”
其帐下第一猛将,弘吉剌部的首领太平,当即应道:“属下在。”
马哈木指了指明军的帅旗,吩咐道:“待会儿开战后,旁的你都不必理会,只需盯着敌军主帅张升,如果将其生擒,本王必有重赏,若是让他走脱了,便唯你是问。”
太平拱手道:“王爷放心,属下绝不会让他逃了!”
说话间,明军帅旗忽然开始移动,周遭的士卒也随其向后撤去。
脱欢急道:“不好!张升这是要断尾求生,撇下大部队逃命!”
太平请战道:“还请王爷准许,让我带兵前去追赶。”
谁知小也先却道:“敌军主帅不战而逃,此事或有蹊跷,汉人有句话说的很好,那便是穷寇莫追,祖父只需将眼前的几万明军精骑消灭,张升带走的数千人,还有后面的那二十几万步卒,根本就不是咱们的对手,因此现下,实在没有必要再冒险了。”
稍作思量后,马哈木手中马鞭一挥,道:“不错,我孙儿言之有理,暂且不必理会张升,将这些明军骑兵,全部消灭!”
可就在气势汹汹的瓦剌人,将苦战之中的明军围在垓心,准备发起进攻时,张升带走的几千人,却突然停了下来,并且从马背上取下一件物事,快速的操作起来。
尽管有些不明所以,马哈木的心中,还是泛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当下连忙下令道:“太平,立刻带七千骑兵,突袭张升所部!”
猛将太平应了声是,便带着虎狼般的瓦剌铁骑,飞速扑向了张升的几千将士。
瓦剌骑兵的马蹄声,好似闷雷滚过大地,弯刀划出的弧线,则好似风中连成闪烁的银网,即将要将敌人罩入其中。
可对面的明军,却丝毫没有惊慌失措,而是好整以暇地,举起了手中的细长条物事,并且歪着脑袋,不知在看着什么。
忐忑不安的马哈木,问道:“明军所持之物,应该是一种武器吧,可如果是他们新近研发出的火器,为何要靠在上面瞄准,而不是放在胸前,用眼睛丈量?”
只是过了片刻,周遭的瓦剌众将,也依旧面面相觑,无人能够开口回答。
最终,还是对面的敌人,为马哈木解开了心中的疑惑:随着张升的一声令下,明军阵中瞬间硝烟弥漫,无数道枪声骤然响起,而冲在最前排的瓦剌骑兵,也纷纷应声而倒,不仅存活者十不足二,更糟糕的是,死伤的人和战马,还将不少身后的友军绊倒。
一轮射击结束,前排火铳手迅速退后,开始装填弹药,第二排的火铳手立即补上,继续射击……如此循环往复,正是威震天下的三段击战法,而且无论火铳的射程,还是换弹时间,都与先前大相径庭。
太平带去的七千骑兵,如同送入碎纸机的纸张一样,相继被击倒,碾碎。
如此一来,自马哈木以下,众多瓦剌贵族无不傻了眼,只因眼前的情景,多少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所以过了片刻,这些人方才炸开了锅。
“明军用的是什么火器,为什么距离这么远就能施放!”
“威力强也就罢了,怎地还能射的如此准,即便是六眼火铳,准确度都不到四成,骑兵冲锋还是能有机会的!”
“你们没发现么,这种火器的换弹时间也很短,要不然就算用三段击战法,也无法持续不断地射杀咱们的人!”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前方还活着的瓦剌骑兵,已只剩下不到两千人,所以也不用主帅下令,便纷纷调转马头,惊慌失措的逃了回来,当然,猛将太平也在其中。
因此回到顺宁王身前,太平便跪地道:“属下无能,请王爷降罪!”
马哈木皱眉道:“罢了,这也怪不得……”
然而言及于此,马哈木就无法再说下去了,因为张升麾下的明军火铳手,已经在站好队伍后,整齐有序地朝着己方逼近。
鏖战之中的本雅失里和阿鲁台,也早就观察到了战场上的巨变,因此率先传令部属,紧急撤离。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明军的先锋官杨洪,非但没有与其纠缠,甚至都没有安排任何的阻拦,便将鞑靼人放离了战场。
马哈木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素来沉着淡定的他,此时竟连声音都有些发颤:“不……不好,明军放走鞑靼人,看来是要全力对付我们了!”
事实也如其所料,一边的杨洪,命士卒摆出专克骑兵的长枪阵,挡住了敌人回到山中的道路,另一边的张升,则带着神机营步步逼近。
陷入绝境的马哈木,只得横下心来,率领部众展开了殊死搏斗,但结果,可想而知。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激战后,忽兰忽失温山下的青草,几乎都被鲜血染成了红色,随处可见瓦剌人支离破碎的遗骸,血肉模糊的马尸,以及被铅弹射穿的皮甲。
血染征袍的杨洪,快步走到帅旗下,拱手道:“禀大将军,此战斩杀鞑子三万八千余人,俘虏一万多,马哈木父子战死,生擒了他的孙子也先,还有几个部族首领。”
听到也先这个名字,张升顿时眼前一亮,沉声道:“将他的孙子带来。”
过不多时,杨洪便领着也先折返,拱手道:“大将军,人带到了。”
张升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孩童,只见其年纪虽幼,但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更有着与其年龄极为不相符的鹰顾狼视之象。
岂料未等对方开口,也先便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道:“晚辈也先,参见国舅爷。”
张升不禁颇感意外,问道:“我不但杀了你的父亲和爷爷,还几乎将这里的瓦剌人屠戮殆尽,你就一点也不恨我?”
也先神情恭顺的说道:“大明对瓦剌人十分友善,当今天子更是对我们绰罗斯家族,有着天高地厚之恩,将祖父封为了尊贵的顺宁王。”
说着摇了摇头,也先叹道:“只可惜祖父和父亲,人心不足蛇吞象,丝毫不听晚辈的劝谏,悍然对大明将士动手,实在是死有余辜,晚辈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又怎会责怪国舅爷呢?”
见其如此,张升反倒感觉有些不寒而栗,因此只是颔首道:“还真没有想到,你倒是个忠诚明理的孩子。”
也先道:“多谢国舅爷夸奖,晚辈斗胆,可否请教您,大明军队所用的新型火器,究竟是什么?”
张升道:“火绳枪。”见对方满脸茫然之色,便转头道:“王姑娘,劳烦你取一把火绳枪来。”
须臾过后,王艺珍便捧着一支由精铁和木托组成,并配有照门和准星的火绳枪返了回来。
也先连忙凝神看去,只见枪管修长笔直,由精铁打造而成,表面经过精细打磨,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在阳光下闪烁着骇人的寒光,旁边还露出了一截绳子。
稍作思量,也先道:“我明白了,铳管加长,便可以增加弹丸的射速和射程,而用绳子点火,便可以让火铳手,有着足够的时间来瞄准敌人。”
张升更感惊讶,道:“想不到你对火器,居然有如此见解。”
也先道:“国舅爷过奖了,可我还是不明白,就算时间足够,又怎么能有刚刚那么高的命中率,难道明国人天生便是神射手?”
张升微微一笑,道:“当然不是,但我们明人,有着聪慧的心智。”随即指了指照门和准星,又道:“将这两处地方,和你要对付的敌人,呈现出三点一线,便可以极大提高射击的精准度。”
倒吸了一口气后,也先问道:“您真是有着惊天动地之才,竟然能设计出如此神兵利器,如果晚辈没有猜错的话,明军应该早就研发出了这火绳枪,所以才会将六眼火铳,大肆售卖给藩属国吧?”
张升颔首道:“不错。此举不仅能为朝廷,提供大量的国库收入,而且还能借机看看,谁人忠心耿耿,谁人狼子野心。”
也先心中一动,又问道:“是不是自从祖父去往明国,准备采买火器开始,就已经落入了国舅爷的彀中?”
张升笑道:“孺子可教也。”
也先骤然跪倒,神色恳切的说道:“晚辈愿追随国舅,为奴为仆,终身侍奉在左右,还望您能够成全。”
张升不假思索地摆了摆手,笑问道:“你应该知道,虽然只是孩童,但作为俘虏,会受到朝廷怎样的处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