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辰走后第二天，雪停了。
家属院上空的电线杆裹着一层厚冰凌，六点半，高音大喇叭突然炸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滋啦——滋啦——
苏锦言正在院里洗脸，手顿住了。这个点，大喇叭只放军歌。
“各驻地、机关及家属院请注意——”女播音员字正腔圆，“根据上级文件指示，现要求各单位在一月内，摸底统计辖区内有意愿参加文化考试的适龄人员……”
一遍，两遍，三遍。声音在冰冷的空气里来回撞。
水井旁几个军嫂面面相觑。
“啥文化考试？考认字啊？”刘翠搓着冻红的手，撇嘴，“扫盲班还没完，又折腾。”
“谁闲得慌去考那玩意儿。有那功夫不如多种两垅葱。”另一个军嫂把白菜往盆里一砸，“不给津贴不分肉票，吃饱了撑的。”
讨论声很快被捣衣杵盖了过去。没人真正在意这条模糊的通知。物资匮乏的年代，填饱肚子是唯一的真理。文化考试？一文不值。
苏锦言站在水盆前，心跳猛地拉到极速。
“摸底统计”。“有意愿参加文化考试”。“适龄人员”。
——来了。
原书的时间线在这里严丝合缝地对上。一九七七年，高考恢复正式登报之前，基层最先接到的就是这种极度模糊的试探性摸底。大部分人毫无知觉，等几个月后文件下发，才如梦初醒——慌乱中连一本复习教材都抢不到。
而她，比所有人早了整整一个时代。
苏锦言把毛巾甩进水盆，转身冲回屋，抓起门后的灰色呢子大衣。
“嫂子，不吃饭了？”陆小云端着两碗高粱米粥走出来。
“你先吃。”
苏锦言推门出去，直奔驻地随军办。脚步又快又稳，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咯吱作响。
随军办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味。孙明远坐在火炉边翻通讯稿，被推门灌进来的冷风呛了一口。
“孙干事。”苏锦言站到他桌前，“刚才广播里的摸底统计，在哪报名？”
孙明远满脸诧异。
“苏同志，大清早的……上面刚下发的通知，让基层先做个意向统计。表格还没来得及油印。”他往椅背上一靠，“再说——你报这个干嘛？”
“我符合适龄条件，有意愿参加。”苏锦言盯着他，一字一顿，“不用等表格。你现在拿本子，把我名字登上去。第一个。”
孙明远打量她几秒，从抽屉里摸出牛皮纸封皮的登记本。
“行，给你登。”他拔开笔帽，“不过多一句嘴——你男人是连级军官，你随军了就是干属，没必要凑这热闹。考试又不能分房。”
苏锦言看着他在第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声音压低了半分。
“政策不会只发空头文件。”她伸手点了点桌面，“孙干事，信我一句——有亲戚朋友适龄的，赶紧让他们报名。过了这村，没这店。”
说完转身就走。
孙明远留在原地，看着本子上孤零零一个名字，眉头拧成了疙瘩。
苏锦言回到东屋。高粱米粥还冒着热气。
陆小云坐在板凳上，拿烧焦的树枝在泥地上划拉拼音。
“小云。站起来。”苏锦言关上门。
陆小云丢掉树枝，赶紧站直。
苏锦言走过去，拍掉她棉衣上的灶灰，目光直直锁住她的眼睛。
“嫂子问你——你想一辈子在家属院给人缝衣服、洗尿布，到了年纪被你妈随便找个人嫁了换彩礼？”
陆小云呼吸一滞，咬住下嘴唇，拼命摇头。
“那就听好。”苏锦言按住她的肩膀，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从今天起，除了做饭扫地，别的事一概不管。扫盲班发的书本从头到尾给我背烂。不认识的字，不管多晚，拿书来找我。”
“嫂子……出啥事了？”陆小云声音在抖。
“有一场大考试要来了。”苏锦言捏紧她的肩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看出身，不看户口，不管你妈给不给你批条子。考过去——你就能离开这里。”
陆小云听不懂“大考试”三个字背后的重量。但她看着苏锦言的眼睛，那里面烧着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她重重点了头。
下午。阳光穿不透云层，天黑得极早。
传达室老李头扯着嗓子朝院里喊：“东屋苏同志！有包裹！”
苏锦言擦干手走出去。老李头递过来一个军绿色帆布包裹，表面挂着冰渣。
“县城邮局加急件，邮递员刚骑偏三轮送来的。”老李头看了眼单据，“寄件人——陆北辰同志。”
苏锦言接过包裹，入手极沉。
昨天深夜才走。今天傍晚包裹就到了。算时间——陆北辰昨晚到县城转车点，天没亮就去了邮局，把东西寄回来。
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回到屋里，苏锦言用剪刀划开粗棉线封口。防潮纸裹得严严实实，拆开来——两本厚实的大开本网格信笺纸。
这年头连普通信纸都要凭票定额购买。这种纸，属于内部高级办公用品，市面上根本见不到。
纸下面，压着一个黑色天鹅绒窄盒。
打开。
一支暗红色英雄牌金笔，静静躺在绒布上。笔身擦得不染纤尘。
金笔和信笺纸之间，夹着一张从军绿色作训手册上撕下来的纸条。字迹刚劲，力透纸背。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只有一句话——
【听说要摸底考试。提前准备。】
苏锦言盯着纸条。
窗外寒风拍玻璃。炉火发出微弱的哔剥声。
大喇叭今早才通报，所有人当耳旁风。而这个常年扎在山沟里、沉默寡言的军官，在摸底文件下发之前，就已经捕捉到了上面的风向。
不仅捕捉到了——还在走之前，默不作声地替她备齐了重上战场的武器。
苏锦言眼眶烫得发疼。
她把金笔握进掌心。
方建国的烂账、家属院的算计、陈雪晴的阴谋——在这个时代风口面前，统统不值一提。
她翻开信笺纸第一页，拔下笔帽。笔尖落纸的一瞬间，门被拍响了。
“苏锦言！”门外是方嫂子尖利的嗓门，“你上午去随军办报了什么名？孙干事叫你过去——说上头来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