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进省军区的头一周,顾清月明显感觉到了李艳红在"带节奏"。
军区食堂里,顾清月端着搪瓷缸去打饭,李艳红正跟几个家属围坐一桌高谈阔论。她一眼瞥见顾清月进来,嗓门非但没小,反而更大了两分。
"你们知道吗?新来的陆副团长那个媳妇,可不是正正经经嫁过来的。我听人说了,是'换嫁'——原本跟个厂办干事订婚,领证当天反悔了,转头就找了陆副团长……啧啧,这手段,可不简单呐。"
旁边几个家属跟着附和起来:"真的假的?那不是把人家当跳板吗?"
"陆副团长也是,怎么就答应了呢……"
顾清月端着搪瓷缸从她们桌边经过,脚步没停,连目光都没偏一分。
她去窗口打了一碗小米粥和两个馒头,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刚拿起筷子,李艳红端着自己的饭盒走过来了——"恰好"经过她桌边的时候胳膊肘一歪,饭盒里的菜汤洒了半碗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汤汁顺着桌沿淌下来,有几滴溅到了顾清月的袖口上。
"哟,真不好意思,"李艳红拿手帕擦了擦桌子,但擦得很敷衍,"我没看见你坐这儿。这桌子太小了,人挤人的,以后打饭你还是早点来,省得挤着。"
顾清月放下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李艳红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跋扈劲儿,眉眼间带着明晃晃的挑衅。
顾清月没发火。
她看着李艳红的脸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慢悠悠地开了口:"李姐,你这两天是不是老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勉强迷糊过去?"
李艳红的动作顿了一下。
"醒了之后口干口苦,脾气特别大,看什么都不顺眼,跟家里人多说两句就上火?"顾清月把袖口上那几滴菜汤擦了擦,语气平得像在读一本闲书,"右边肋骨下面钝钝地疼,以为是胃病吃了几天药不管用,对吧?"
李艳红的脸上的表情变了——从"我占上风"变成了"你怎么知道"的愕然。
顾清月站起来,把搪瓷缸端在手心里,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你这是肝郁气滞,不是胃病。再拖下去,小毛病拖成大的,到时候遭罪的是你自己。你要信我,下午到我那儿去,两针的事儿。不信的话……也行。反正夜里疼的又不是我。"
她端着搪瓷缸走了,留下李艳红一个人杵在桌边,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旁边那几个军嫂面面相觑,刚才还在附和着议论的,此刻全安静了。
当天下午李艳红没来。
但第二天早上,顾清月在自己院门口发现了一兜苹果,旁边压了一张纸条:"李姐送来的,说让顾大夫尝尝。"
顾清月把苹果拎进屋里,陆铮正好在院子里刷牙,看了一眼那兜苹果:"李艳红送来的?"
"嗯。"
"她态度转得够快的。"
"还没转完呢。"顾清月把苹果洗了两个,递了一个给陆铮,"她还得疼两天。等实在扛不住了就会来找我。"
陆铮咬了一口苹果,脆生生的响:"你给她看好了之后,她是不是以后就站你这边了?"
"不一定。"顾清月也咬了一口苹果,靠在门框上,"但她至少不会当着我的面给我添堵了。这就够了。"
三天之后李艳红果然扛不住了。她半夜疼得在床上打滚,第二天一大早就红着眼圈来敲顾清月的门,手里还提着一兜子鸡蛋。
"顾大夫……顾大夫你上次说的那个……两针就行的是真的?"
顾清月刚起床,披着外套开了门,看了她一眼:"进来吧。"
两针。
肝俞、太冲。
捻转三周之后,李艳红疼了半个月的右肋忽然松快了,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拧的钝痛像被一只手轻轻抚平了。
她坐在诊桌前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再开口的时候嗓音都软了:"顾大夫……是我狗眼看人低。以后在家属院里谁再嚼你舌根,我第一个不饶她。"
顾清月正在收拾银针,闻言头也没抬:"行了。回去歇两天,别吃油腻的。"
李艳红千恩万谢地走了,出门的时候脚步明显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陆铮端着早饭从厨房出来,把一碗热粥放在顾清月面前:"你收服人心倒是快。"
"不是收服。"顾清月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是治病。"
陆铮在她对面坐下来,看了她一眼:"你明明可以不治她的。"
顾清月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过了好几秒才说:"她再讨厌,也是个病人。我是大夫,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陆铮没再说话,但那天他夹了个煎蛋放进她的粥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