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位合拢了。
两块旧木头在晚晚手里严丝合缝。断口对着断口。缺口对着缺口。像从来没有断过。像一块被掰开的饼。两半合在一起。牌位上“赵守城”三个字清清楚楚的。就在合拢的一瞬间。门规现了。从牌位背面浮上来。代代相传。十八归山。若恋红尘。罗盘噬灵。第四规。渡回头客。可破代代短命。渡全城运。城安。晚晚低下头。她看着那行字。她读出声。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渡回头客。可破代代短命。渡全城运。城安。”她念完。罗盘在她胸口亮了一下。很突然。铜面上的“林”字闪了闪。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铜面上透出来。照在牌位上。照在古井上。照在道袍袖口那个“林”字上。
阿玄从晚晚脚边跳上井沿。四只爪子踩着青石。无声无息。它蹲在井沿上。尾巴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它说：“太奶奶没看到这行。”声音在空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抬起头。她看着阿玄。她说：“不收但渡。是太奶奶没做完。”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没做完”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赵守城的声音从罗盘里传出来了。很突然。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他说：“替我守城。城运自己回。”声音在空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归山”。她问：“怎么守？”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怎么守”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赵守城的声音从罗盘里传出来。很轻。很沉。他说：“问我来路。”
晚晚站在古井前面。她抬起头。她看着古井。看着井沿上那些干了的青苔。看着井里那点从深处透上来的光。她问：“你为何投井？”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为何投井”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赵守城沉默了。很突然。罗盘里安静了。井里安静了。风停了。连老槐树的叶子都不动了。空地上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村子里传来的鸡鸣。一声。两声。晚晚站在古井前面。她没有催。她只是站着。看着井口。看着罗盘。看着自己的手。手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
赵守城开口了。很突然。声音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他说：“为救旱灾。城没水。人快死。”声音在空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她想起那些画面。在井底古坛里看见的。百年前的城。旱灾。百姓跪地求雨。赵守城站在井边。他喊：“我替你们祭井！”没有人应。他跳下去了。井水涌出来了。清的。凉的。漫过井口。漫过青苔。漫过砖缝。水往城里流。往街上流。往每一扇关着的门窗底下流。城里的人活了。他们抬起头。他们张嘴。他们喝水。他们喝完了。他们擦了擦嘴。他们走了。没有人看井。没有人记得那个名字。没有人记得赵守城。
赵守城的声音从罗盘里传出来。很轻。很沉。声音抖了。很轻。很细。像一根线在空气里颤。他说：“没人记得我。”他停了一下。罗盘在他声音里震了震。“你太奶奶记得。但她没收全。”晚晚站在古井前面。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归山”。她说：“我记得。”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我记得”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她抬起头。她看着村子的方向。她说：“全城记得。”声音软软的。可“全城记得”四个字咬得很清楚。罗盘在她胸口转了。很突然。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村子的方向。指着那条灯路。指着那些还亮着的灯。灯笼。纸灯。油灯。从村里一路点出来。点到巷口。点到村口。点到那条通往县城的路。一盏接一盏。像一条发光的河。赵守城的声音从罗盘里传出来。很轻。很沉。他说：“他们记得？”声音抖了。很轻。很细。像一根线在空气里颤。晚晚站在古井前面。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指着村子的方向。她说：“记得。”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记得”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牌位里。在“赵守城”三个字里。在“渡全”里。在“记得”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