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心古井。
天刚亮。雾气很重。灰蒙蒙的。压在老城区上面。压在那口井上。井在城中心一块空地上。四周是旧楼。灰扑扑的。墙皮剥落。窗玻璃碎了几块。没有人住。空地上长着枯草。砖缝里嵌着黑垢。井口很大。青石砌的。井沿磨得光滑。青苔干了。黄了。卷了。贴在石头上。井里很暗。看不见底。可井底有光。很暗。很沉。从深处透上来。像水底有一盏灯。
晚晚站在古井前面。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道袍。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道袍的下摆拖到脚踝。脖子上挂着罗盘。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妈妈站在她后面。老李站在旁边。攥着那面锣。老赵站在老李旁边。陈爷拄着拐杖。站在后面。王婶抱着肚子。缩在老周身后。李萱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攥着手机。村民们站在更后面。安安静静的。他们手里提着灯。灯笼。纸灯。油灯。灯还亮着。虽然天亮了。可他们没有灭。灯是黄的。暖的。
罗盘在晚晚胸口倒转。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又快又急。裂痕刚合拢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铜面就烫一下。每转一圈。地面就震一下。忽然指针停了。很突然。死死钉住。指着古井。指着井口。指着井底。井水翻了。很突然。黑水从井底涌上来。漫过井沿。漫过石缝。沿着青苔往上走。不是往下淌。是往上走。水往井口涌。往井沿上涌。往青石板上涌。泡从井底翻上来。咕嘟。咕嘟。一个接一个。啪啪地破。井口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从黑水里升上来。半透明的。灰白的。像被水泡了很久的纸。从井底升上来。从黑水里升上来。从泡里升上来。赵无归。他升上来了。很慢。很沉。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推着。他站在井沿上。他站在古井上。他的身子不再是半透明的。不再是灰白的。他站在那儿。黑烟缠着他。从脚底缠到膝盖。从膝盖缠到腰。从腰缠到胸口。从胸口缠到脖子。从脖子缠到脸。他站在古井上。他低下头。他看着晚晚。他的眼睛全黑。瞳仁。眼白。全黑。像两口井。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他说：“你来了。”声音在空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
晚晚站在古井前面。她抬起头。她看着赵无归。她说：“赵守城。”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赵守城”三个字咬得很清楚。赵无归的身体一震。很突然。他的身子僵了一下。黑烟停了一瞬。他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可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晚晚站在古井前面。她说：“百年前你投井。城安。他们忘了你名字。”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赵无归看着她。他的眼睛全黑。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他说：“你太奶奶收我一半。困我百年。”声音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赵无归。她说：“她折寿二十年。”声音软软的。可“折寿二十年”几个字咬得很清楚。赵无归低下头。很突然。半透明的身子矮了一截。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很慢。像被风吹的。他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可晚晚看见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晚晚从旧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半块牌位。旧木头。断了一角。上面刻着“赵”字的下半截。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她又从道袍袖口里摸出另外半块。刻着“林”字的下半截。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她把两块牌位搁在一起。断口对着断口。缺口对着缺口。严丝合缝。像一块被掰开的饼。两半合在一起。牌位合拢了。上面刻着“赵守城”三个字。清清楚楚的。就在牌位合拢的一瞬间。门规现了。从牌位背面浮上来。代代相传。十八归山。若恋红尘。罗盘噬灵。第四规背面字。“渡全。城安。”这是城中心古井牌。与之前两块不同。晚晚念出声。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渡全。城安。”她念完。抬起头。她看着赵无归。她说：“我渡你。”声音软软的。可“我渡你”三个字咬得很清楚。赵无归看着她。他的眼睛全黑。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他伸出手。很慢。很沉。半透明的手。灰白的。像被水泡了很久的纸。伸向晚晚。伸向罗盘。他的手碰到了罗盘。很突然。罗盘金光。很突然。从铜面上透出来。从裂纹里透出来。从“林”字里透出来。金光。很亮。很暖。照在古井上。照在赵无归脸上。照在晚晚身上。照在道袍袖口那个“林”字上。赵无归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他说：“你替我守城。”晚晚点了点头。她说：“我替你守城。”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守城”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赵守城的城运怨身归入罗盘了。很突然。从古井上。往罗盘上走。往铜面上走。往裂纹里走。往“林”字里走。缩进去了。旧魂位合了。很突然。两块牌位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像从来没有断过。罗盘裂痕全合了。很突然。从针尖到针尾。那些裂纹。一道一道。慢慢合拢。像退潮的水。像愈合的伤。合严了。严丝合缝。像从来没有裂过。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可指针停住了。很突然。不再倒转。不再转。死死钉住。指着“归山”。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在“归山”上。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古井里。在牌位里。在“赵守城”三个字里。在“渡全”里。在“归山”里。等着。她说：“我数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