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玄跳上桌。
四只爪子踩在旧桌面上。无声无息。它蹲在罗盘旁边。尾巴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看着晚晚。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它说：“历代老祖都遇城运劫。没人活过十八。”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晚晚坐在门槛上。她抬起头。她看着阿玄。她问：“第一代咋死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
阿玄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尾尖点着桌面。它说：“封灵进山。”声音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晚晚又问：“第二代呢？”
阿玄低下头。它看着桌面。看着罗盘。看着“林”字。它说：“收回头客。折寿。第三代也一样。”它停了一下。尾巴垂下来。尾尖搭在罗盘边缘。“第四代。第五代。第六代。每一代都收。每一代都折寿。每一代都进山。每一代都没回来。”
晚晚掰着手指。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六根。她数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阿玄。她说：“第七代是我。”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第七代”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阿玄点了点头。它的头动得很轻。可晚晚看得清清楚楚。它说：“你太奶奶是第六代。”
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倒转着。指着城中心。指着那口古井。指着赵守城。她想起太奶奶。想起那张照片。想起照片上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她想起太奶奶残影。想起她说“我献了一半”。想起她说“折了二十年寿”。她说：“太奶奶找到替守法。但没来得及用。”
阿玄抬起头。它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说：“你太奶奶找到替守法。写下来了。藏在道袍袖口里。可她自己没用上。”它停了一下。尾巴尖点着桌面。“她收了赵无归一半。折寿。没撑到城运劫。”
晚晚站在桌边。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倒转着。每转一圈。地面震一下。她说：“我替她。”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我替她”三个字咬得很清楚。罗盘在她胸口烫了一下。很烫。像烧红的铁。她没有缩手。她把手覆上去。掌心贴着铜面。道袍袖口那个“林”字亮了。很突然。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袖口透出来。照在桌上。照在罗盘上。照在阿玄脸上。
妈妈从厨房冲进来。她手里攥着围裙角。围裙角拧成一团。她跑得很快。拖鞋掉了一只。她没有管。她冲到晚晚面前。她一把拉住晚晚的胳膊。手很凉。抓得很紧。她喊：“我不让你去！”声音又急又哑。她的脸在午后的光里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在抖。眼睛红着。她攥着晚晚的胳膊。指节发白。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她说：“我不去。城塌。”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城塌”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妈妈的手松了一瞬。又收紧了。她攥着晚晚。她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可她没有说出来。她看着晚晚的眼睛。黑亮亮的。安安静静的。像太奶奶照片上的眼睛。像很多年前那个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嘴角的老太太。她慢慢松开手。她退了一步。她靠在桌边。两只手撑着身后的桌子。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落在桌面上。她没有擦。
晚晚走过去。她站在妈妈面前。她伸出小手。两只小手够到妈妈的胳膊。她把她扶起来。她抱着妈妈。小小的手臂环住妈妈的腰。脸贴在妈妈的肚子上。她闻见妈妈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干涩。厨房的油烟。还有一点汗味。她说：“妈妈。我数着呢。”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我数着呢”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妈妈低下头。她看着晚晚。晚晚穿着那件道袍。深青色的。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道袍的下摆拖到脚踝。袖子盖住手背。她穿着刚好合身。像为她做的。妈妈伸出手。她摸了摸晚晚的头发。她的手指凉凉的。她说：“太奶奶穿这件进山的时候。也这么高。”声音很轻。很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她说：“我不进山。”声音软软的。可“不进山”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罗盘在桌上又转了一圈。地面又震了一下。更猛。更烈。桌上的碗晃了。柜子上的锁响了。窗玻璃在抖。嗡嗡的。晚晚抬起头。她看着窗外。城中心的方向。天边那团黑气浓了。比之前浓了一倍。像一团墨汁。沉沉的。压在老城区上面。黑烟从地面升起来。很浓。很沉。从每一条街的裂缝里升起来。往天上走。往云里走。往城中心走。阿玄从桌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在碎砖地上。无声无息。它蹲在晚晚脚边。尾巴圈住前爪。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说：“三天后。城运劫。赵无归完全体要夺城运。”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晚晚站在桌边。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倒转着。指着城中心。指着那口古井。指着赵守城。她说：“我数着呢。”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道袍里。在袖口的“林”字里。在“守城不献灵”里。在“替守可破”里。在三天后的城运劫里。等着。她说：“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