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走到网红面前。
网红是个年轻男人。花衬衫。黄头发。手里举着自拍杆。手机屏幕亮着。弹幕刷得飞快。他正对着镜头说话。声音很大。“家人们!老铁们!今天带你们看一个神奇的地方!城中村的井!听说刚才炸了!”他举着手机。转了个方向。镜头对着井口。对着黑水退去后湿漉漉的井沿。对着碎砖地上那些符纸碎屑。晚晚站在他面前。她抬起头。她伸出手。两只小手够到自拍杆。她轻轻一拽。网红愣了一下。他低头看她。三岁半的小姑娘。旧外套。光着脚。脖子上挂着罗盘。他张了张嘴。晚晚说:“给我。”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网红愣了一瞬。他松了手。晚晚接过手机。她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着自己。对着井口。对着那些围过来的村民。她说:“大家看。”声音软软的。可“大家看”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她把镜头转过去。对着井口。“井里是赵守城。百年前守城人。”她念完。弹幕停了停。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然后炸了。白的。红的。黄的。从屏幕底下往上滚。滚得更快了。有人喊:“赵守城是谁?”有人喊:“守城人?”有人喊:“改命堂骗人?”有人喊:“到底咋回事?”有人喊:“四岁半?”有人喊:“她在说啥?”弹幕刷满了屏幕。白的。红的。黄的。像一场雨。
晚晚把罗盘从脖子上摘下来。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她蹲下来。她把罗盘搁在井沿上。铜面朝上。搁在碎石上。她站起来。她退了一步。罗盘忽然浮起来了。很突然。铜面离开碎石。悬在井口上面。一寸。两寸。停住了。指针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又快又急。裂痕刚合拢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铜面就烫一下。红光从裂纹里透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指针停了。指着巷口。指着周砚堂。周砚堂站在巷口。他的脸在月光里白得发青。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起了泡。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烫的。他缩了缩手。他喊:“邪童!”声音又尖又粗。晚晚站在井边。她说:“你卖符水。害小雅跳楼。”声音软软的。可“害小雅跳楼”几个字咬得很清楚。周砚堂的脸抽了一下。他喊:“你胡说!”他往前迈了一步。他低头看自己的口袋。夹克内兜。鼓鼓囊囊的。他伸手去捂。可已经晚了。口袋破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符纸从破口里掉出来。黄纸。朱砂画的。折成三角。一张。两张。三张。四张。五张。从内兜里往外掉。撒了一地。落在水泥地上。落在碎砖上。落在围观村民的脚边。有人低头看。有人捡起来。有人翻过来看。背面写着名字。一个。两个。三个。很多个。小雅。李萱。王婶。老赵。还有晚晚不认得的人。晚晚站在井边。她低头看那些符纸。她说:“你卖的。”声音软软的。可“你卖的”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李萱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她举着手机。屏幕亮着。她点了一下。她对着镜头。她说:“我有证据。”声音很轻。有点哑。她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段录音。周砚堂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断过去。就能改命。”又一句。更轻。更沉。“断了。就好了。跳下去。就断了。”录音停了。李萱说:“我喝过符水。我差点跳楼。是晚晚救了我。”她停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她说:“小雅也喝了。她跳了。是晚晚救了她。”她喊完。人群炸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了。有人喊:“真的!”有人喊:“改命堂!”有人喊:“报警!”有人喊:“抓他!”声音在人群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手机屏幕又亮了。很突然。弹幕里跳出一条连线。头像是一个女孩。很瘦。脸苍白。坐在轮椅上。是小雅。她对着镜头。她说:“我喝了符水。”声音很轻。有点哑。她停了一下。她说:“周砚堂让我断过去。让我跳楼。我跳了。是晚晚救了我。”她喊完。弹幕炸了。白的。红的。黄的。从屏幕底下往上滚。滚得更快了。有人喊:“小雅!”有人喊:“我认识她!她真的跳了!”有人喊:“改命堂害人!”有人喊:“周砚堂!就是他!”弹幕刷满了屏幕。白的。红的。黄的。像一场雨。
周砚堂站在巷口。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干裂。嘴角挂着血。他的眼睛红了。像两粒烧过的炭。他看着那些弹幕。他看着那些村民。他看着晚晚。他看着井口。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喊:“你们不懂!”声音又尖又粗。他转过身。他往井边跑。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把。他跑到井沿上。他站在碎石上。他低头看井口。黑水翻涌。泡破了又冒。他笑了。嘴角弯着。那笑落在眼睛里。沉沉的。像一口井。他喊:“你们不懂!”他跳下去了。很突然。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井水翻黑了。很突然。黑水从井底涌上来。漫过井沿。漫过石缝。沿着青苔往下淌。泡从井底翻上来。咕嘟。咕嘟。一个接一个。啪啪地破。赵无归的声音从井里传出来了。很突然。很老。很闷。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那个声音说:“你来了。”声音在井里撞来撞去。嗡嗡的。然后周砚堂的惨叫从井底传上来。很尖。很哑。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了。井水倒流了。很突然。黑水从井沿上缩回去。往井底缩。往裂缝里缩。往深处缩。吸力从井口涌出来。很猛。很烈。往井底吸。往深处吸。晚晚站在井边。罗盘在她胸口疯狂转动。铜面贴着旧睡衣。指针“嗒嗒嗒”地响。转得又急又快。裂痕刚合拢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铜面就烫一下。红光从裂纹里透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指着井口。指着黑水。指着井底。她说:“赵守城。”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赵守城”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她说:“我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