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萱举起了手机。
她站在村口。站在人群前面。站在老槐树底下。晨雾散了。太阳从巷子那头照过来。照在她校服上。照在她手机屏幕上。她点了一下。屏幕亮了。她翻了两下。她把手机转过来。对着村民。对着周砚堂。对着那几个黑衣人。她说:“我有改命堂聊天记录。他让我喝符水。”声音很轻。有点哑。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屏幕上是一张截图。微信对话框。头像是一片黑。名字是“改命堂·周”。消息一条一条的。第一条:“你命不好。过去拖累你。”第二条:“断了过去,就能改命。”第三条:“符水是引子。喝了才能断。”第四条:“交钱。三千。排号。”第五条:“别跟人说。说了就不灵了。”第六条:“跳下去。就断了。”第七条:“别怕。我在下面接你。”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村民们凑过来看。一个。两个。三四个。越来越多。他们盯着屏幕。他们张着嘴。有人往后缩了一步。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喊:“这是啥?”有人喊:“跳下去?”有人喊:“三千?”声音在人群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周砚堂站在树后面。他的脸色变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了。他喊:“假的!”声音又尖又粗。他往前迈了一步。他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他对着手机屏幕喊:“大家看!她伪造!她跟晚晚一伙的!”他身后那几个黑衣人往前迈了一步。很整齐。像几道影子。他们攥着棍子。指节发白。李萱没有退。她站在人群前面。她点了一下手机。屏幕上跳出播放键。她按下去。录音开始了。很突然。从手机里传出来。很吵。有风声。有车声。还有一个声音。是周砚堂的。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那个声音说:“断过去。就能改命。”又一句。更轻。更沉。“断了。就好了。跳下去。就断了。”录音停了。李萱抬起头。她看着周砚堂。她说:“这是你的声音。”声音很轻。有点哑。可“你的声音”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人群炸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了。有人喊:“真是他!”有人喊:“断过去?跳下去?”有人喊:“就是他!改命堂!害人!”有人喊:“报警!”有人喊:“打他!”声音在人群里撞来撞去。嗡嗡的。周砚堂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脚后跟撞在树根上。他晃了一下。他稳住了。他身后那几个黑衣人围上来了。很整齐。像几道影子。他们站在周砚堂前面。攥着棍子。指节发白。周砚堂站在他们后面。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干裂。嘴角挂着血。他的眼睛红了。像两粒烧过的炭。他喊:“走!”声音又尖又粗。
罗盘在晚晚胸口忽然倒转。很急。从正南猛地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又快又急。裂痕刚合拢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铜面就烫一下。红光从裂纹里透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那几个黑衣人忽然捂住头。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他们弯下腰。棍子从手里滑下去。落在水泥地上。哐当。哐当。他们蹲在地上。捂着头。有人喊了一声。很闷。很沉。周砚堂站在他们后面。他低头看他们。又抬头看晚晚。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转过身。他跑了。跑了两步。他又停下来。他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半截牌位。旧木头。断了一角。他把它举起来。晃了晃。然后他跑了。那几个黑衣爬起来。跟在后面。像几道影子。消失在巷口的拐角。晚晚追上去。小短腿倒腾着。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阿玄跟在她脚边。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妈妈跟在后面。老李跟在后面。老赵跟在后面。王婶抱着肚子。跟在后面。村民们跟在后面。他们跑过第一条巷子。跑过第二条巷子。跑过第三条巷子。晚晚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指着村西头。指着那口井。她说:“他要去井边。”
村西井边。月亮被云遮着。只有一点灰蒙蒙的光。老槐树的影子拖得长长的。盖住了半个井台。井口的石板歪在一边。青苔黑乎乎的。周砚堂站在井沿上。他夹克衫歪着。拉链全开了。他的脸在月光里白得发青。他手里攥着那半截牌位。旧木头。断了一角。他把它举起来。悬在井口上面。他看着晚晚。他喊:“别过来!”声音又尖又粗。他的手指在抖。牌位在他手里晃。他看着晚晚。他喊:“我扔下去!”声音在井边撞来撞去。嗡嗡的。
晚晚停住脚。她站在碎砖地上。罗盘在她胸口猛转。铜面贴着旧睡衣。指针“嗒嗒嗒”地响。转得又急又快。她看着周砚堂。看着那半截牌位。看着井口。她说:“周砚堂。”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周砚堂”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周砚堂笑了。嘴角弯着。那笑落在眼睛里。沉沉的。像一口井。他说:“把罗盘给我。”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他的手指在抖。牌位在他手里晃。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阿玄从旁边蹿出去。很突然。黑色的影子一闪。它从侧面扑向周砚堂。四只爪子伸着。牙齿亮出来。周砚堂没躲开。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在井沿上。他的手一松。半截牌位从他手里滑出去。旧木头在空中翻了两个个儿。落在井口。弹了一下。掉下去了。很轻的一声。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井水忽然冲天。很突然。黑水从井底冲上来。像一道黑色的柱子。冲上井口。冲上老槐树的树冠。黑水散开。落下来。像一场黑色的雨。浇在井沿上。浇在碎砖上。浇在晚晚身上。晚晚没有躲。黑水从她脸上淌下来。从她脖子上淌下来。淌在罗盘上。铜面被黑水盖住。可“林”字亮了一下。暗红的。从黑水底下透出来。赵无归的声音从井里传出来。很突然。很老。很闷。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那个声音说:“周砚堂。”声音在井里撞来撞去。嗡嗡的。周砚堂站在井沿上。他低头看井口。黑水翻涌。泡破了又冒。他的脸在月光里白得发青。他的嘴唇在抖。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转过身。他跑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把。他跑过碎砖地。跑过老槐树。跑过巷口。消失了。晚晚站在井边。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指着井口。指着黑水。指着井底。她说:“赵守城。”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赵守城”三个字咬得很清楚。井水退了。慢慢地。从井沿上缩回去。井壁的裂缝里渗出来的水变清了。一滴。一滴。落在井底的水面上。声音很轻。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她说:“我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