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墙上那个血罗盘发臭了。
很突然。晚晚站在面馆门口就闻到了。一股腥味。很浓。很沉。像夏天烂掉的肉。又像什么东西在闷热的地方捂了太久。她皱起鼻子。老赵站在门口。他手里攥着擀面杖。他挡在门前面。他张开胳膊。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他喊：“别冤枉晚晚！”声音又急又粗。他身后。面馆里很暗。灯没亮。只有巷口的路灯照进去一点光。照在墙上。照在那个血罗盘上。红的。圆的。指针指着村西头。画得很粗。红得发暗。像血。可那红在动。很轻。很慢。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臭气从墙上往外冒。一丝一丝的。
村民们围在门口。三四个。五六个。越来越多。从巷子里走过来。从院子里走出来。从窗户后面探出头来。他们站在面馆门口。他们指着里面。他们指指点点。有人说：“晚晚来了之后村里就没安发生过！”声音又尖又粗。有人说：“先是井水。再是狗。再是王婶。现在又是面馆！”有人喊：“她惹了脏东西！把祸带到村里来了！”老赵站在门口。他攥着擀面杖。指节发白。他喊：“别冤枉晚晚！”可他的声音被淹了。人群的声音更大。更响。
晚晚站在人群外面。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忽然猛转。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又快又急。裂痕刚合拢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铜面就烫一下。她抬起头。她看着墙上的血罗盘。她说：“周砚堂画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周砚堂”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村民们停了停。有人转过头看她。有人皱了皱眉。有人摇头。一个中年男人喊：“你说是周砚堂就是周砚堂？谁看见了？”另一个女人说：“周砚堂是谁？我们只看见你天天在村里转！拿着那个破罗盘！”晚晚站在人群外面。她没有退。她看着他们。她说：“他画罗盘嫁祸我。”声音软软的。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可村民们不信。他们摇头。他们交头接耳。他们指指点点。有人往后退了一步。像怕沾上什么。老赵站在门口。他攥着擀面杖。他喊：“你们别这样！晚晚帮过我们！她帮李叔找狗！帮王婶找戒指！帮面馆找白蚁！”可他的声音被淹了。人群的声音更大。
老李从巷口跑过来。很突然。他跑得气喘吁吁。蓝布外套的扣子扣错了一颗。他手里攥着一截东西。黄色的。他跑到人群外面。他喊：“村口有车印！”声音又急又粗。人群安静了一瞬。老李举着手里的东西。是一截黄纸。朱砂画的。折成三角。跟王婶枕头底下那张一样。他说：“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车印。轮胎印。还有这张符。周砚堂的。”他停了一下。他喘着气。他喊：“周砚堂来过村里！”
村民们愣住了。很突然。那个中年男人张了张嘴。那个年轻女人往后缩了缩。老赵攥着擀面杖。他喊：“我说了！别冤枉晚晚！”晚晚站在人群外面。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忽然偏转。从面馆墙上弹向巷子。指着土地庙的方向。晚晚抬起头。她说：“他在村里。”声音软软的。可“在村里”三个字咬得很清楚。罗盘指着土地庙。指着那条巷子尽头。指着那扇半开的门。晚晚往土地庙跑。小短腿倒腾着。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阿玄跟在她脚边。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老赵跟在后面。老李跟在后面。老周抱着烟管。跟在后面。村民们站在面馆门口。他们看着晚晚跑过去。有人喊：“她去哪？”有人喊：“跟上！”他们跟着跑。
土地庙。巷子尽头。庙门开着。门板斜挂着。被风吹得轻轻晃。门槛石上的灰被踩乱了。露出底下磨光的石面。晚晚跨过门槛。庙里很亮。塌了半边的屋顶漏下大把大把的光。照在供桌上。照在牌位上。供桌上搁着一样东西。一张符纸。黄纸。朱砂画的。折成三角。很新。胶带还亮着。贴在供桌面上。晚晚走过去。她站在供桌前面。她低头看那张符。罗盘在她胸口猛转。铜面贴着旧睡衣。指针“嗒嗒嗒”地响。转得又急又快。她伸出手。她捏住符纸的角。轻轻一撕。黄纸从供桌上剥落。烫了一下。她没有缩手。她翻过来看。背面有字。墨笔写的。笔画细细的。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三天后。井水淹村。把罗盘放井边。”她念完。抬起头。她看着阿玄。阿玄从地上跳上供桌。四只爪子踩着桌面。毛炸着。尾巴粗了一倍。它盯着那张符。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它叫了一声。很尖。很短。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又急又哑。“他要罗盘。”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指着那张符。指着村西头。指着那口井。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她说：“我数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