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突然坐起来了。
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推了一把。她的背挺得笔直,被子从腿上滑下去,堆在脚边。她的眼睛翻白了。瞳仁缩上去,只剩眼白,白得吓人。嘴唇张着,干裂的口子渗出血。她的头歪了一下。喉咙里滚出声音。很粗。很低。像男人的声音。又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她说:“把罗盘交出来。”声音在屋里撞来撞去。嗡嗡的。老周蹲在床脚,手里的烟管掉了。他张着嘴,没合拢。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晚晚站在床边。罗盘在她胸口猛转。铜面贴着旧睡衣,指针“嗒嗒嗒”地响,转得又急又快。裂痕刚合拢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铜面就烫一下。赵守城的声音从罗盘里传出来。很轻。很沉。他说:“他借我名头。”声音在屋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指着王婶。指着她的眉心。指着她翻白的眼睛。晚晚说:“他不是赵无归。”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不是赵无归”几个字咬得很清楚。阿玄从地上跳上床沿。四只爪子踩着被角。无声无息。它蹲在王婶旁边。毛炸着。尾巴粗了一倍。它盯着王婶。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它说:“周砚堂用符控她。”声音又急又哑。像一根针扎进暗里。
晚晚从旧外套的口袋里摸出那张符纸。黄纸。朱砂画的。折成三角。背面写着一个“周”字。她走到床边。她伸出手。她把符纸搁在王婶额头上。符纸刚碰到皮肤。王婶的身子抽了一下。很猛。符纸冒烟了。黑烟。很浓。很沉。从符纸边缘冒出来。从朱砂的纹路里冒出来。从符纸和王婶额头接触的地方冒出来。烟往上走。在灯光里翻涌。王婶的嘴张大了。惨叫从喉咙里挤出来。很尖。很哑。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了。老周站起来。他喊:“晚晚!”晚晚没有退。她低下头。她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很用力。指尖渗出血。她把血点在符纸上。很轻。很准。点在符纸中央。就在那一瞬间。符纸烧起来了。很突然。从中央往边缘烧。蓝色的火苗。沿着朱砂的纹路走。像被点着的灯笼。符纸蜷缩着。发黑。发红。然后成了灰。灰落在王婶额头上。落在枕头上。落在被子上。王婶的身子软下去了。她往后倒。倒在枕头上。眼睛闭上了。胸口一起一伏。喘着气。很轻。很慢。
屋里安静了。老周站在墙边。他张着嘴。他慢慢走过来。他蹲在床边。他看着王婶。他伸出手。他摸了摸王婶的额头。灰蹭在他手指上。黑黑的。他问:“晚晚。她……”
晚晚站在床边。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指着王婶。指着她的眉心。指着那片灰。她说:“等。”过了一会儿。王婶的眼皮动了。很轻。很慢。然后她睁开了。她的眼睛黑亮亮的。不翻了。不白了。她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小灯。看着晚晚。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干。很哑。“我梦见一个男人。”她说。她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动了动。她攥住被角。指节发白。“他让我交罗盘。说不交,就让我肚子里的孩子……”她停住了。她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肚子。她用手捂住。她的肩膀在抖。
晚晚站在床边。她说:“周砚堂。”声音软软的。可“周砚堂”三个字咬得很清楚。王婶抬起头。她看着晚晚。她点了点头。她的眼眶红了。眼泪从眼角滚下来。一颗。落在枕头上。老周蹲在床边。他攥着王婶的手。他的手在抖。他的嘴唇在抖。他抬起头。他看着晚晚。他说:“晚晚。咋办?”
晚晚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指着地上。指着那片符灰。符灰落在砖地上。黑黑的。散着。可晚晚蹲下来。她凑近看。灰烬里有什么东西。很淡。很浅。灰烬拼成一个字。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周”字咬得很清楚。“周。”她念完。抬起头。她看着阿玄。阿玄蹲在床沿上。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说:“他还在村里。”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
老赵冲进来了。很突然。他撞开门。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他站在门口。围裙歪到一边。手里攥着擀面杖。擀面杖上沾着面。他喘着气。他喊:“我店被砸了!”声音又急又粗。他往屋里看。他看见王婶躺在床上。看见老周蹲在床边。看见晚晚站在床前。看见地上的符灰。他愣了一下。然后他又喊:“墙上画着罗盘!红的!跟血一样!村民说是你惹的祸!”他指着晚晚。手指在抖。晚晚抬起头。她看着老赵。她说:“谁说的?”老赵张了张嘴。他说:“好几个人。在巷口说的。说晚晚惹了脏东西。把祸带到村里来了。”晚晚站在床边。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忽然偏转。从王婶身上弹向门外。指着巷子。指着村口。指着老槐树的方向。晚晚抬起头。她看着那个方向。她说:“周砚堂。”她往门口走。小短腿倒腾着。光着脚。踩在砖地上。阿玄从床沿上跳下来。它跟在她脚边。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老周站起来。他抱着烟管。跟在后面。老赵攥着擀面杖。跟在后面。晚晚跨出院门。她站在巷子里。她抬起头。村口的方向。天边那团黑气还在。比之前浓了些。像一团墨滴在水里。慢慢洇开。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指着村口。指着老槐树。指着那些围在巷口的人。她说:“他在村里。他在每一个撕过符的地方。他在每一个喝过符水的人身上。他在每一个忘了赵守城的人心里。”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她说:“我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