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片。”
祁问尺把这三个字钉出来时,连顾载山在上头都狠狠松了半口气。
终于看见根了。
既然主听片找到了,后头自然像只剩一件事:狠狠把它打废。
祁问尺自己也已经压低了尺尖,显然在算下一次黑犬扑偏时,怎么借第四阶外侧这道凸骨棱,把那片第七听片狠狠抽裂。
可就在这时,候七却忽然猛咳了一声。
这一声咳得太急,甚至把本就薄得将散的气都咳乱了一拍。顾载山连骂人的空都没顾上,先狠狠扶住他肩。
“你别这时候散!”
候七却死死盯着那条撞空后正贴壁重新伏低的黑犬,声音哑得像砂磨:
“先别打第七片。”
祁问尺眉头当场拧起。
“为什么?”
“因为那片是听,不是写。”
这句让众人都顿了一下。
归骨黑犬背上那一排白骨听片,前头所有人都下意识拿它当“认左钥的根”。可候七一句“听不是写”,硬生生把这层判断往更深处又掰开了一寸。
燕沉舟立刻追问:
“写在哪?”
候七抬手都艰难,只能用下巴朝黑犬腹下极短地一点。
“腹底。”
“那道一直没全露出来的旧归骨签。”
这一句狠狠点醒了燕沉舟。
黑犬先前无论是贴壁潜伏、扑空撞棱,还是被温九珠假前路引偏,众人视线都更多盯在它的口鼻、扑路和背上那排白骨听片上。可它腹下其实一直贴着井壁黑骨滑行,中间确实隐约有一道比腹骨颜色更深、却始终没全露出来的长条影。
当时谁都以为那只是腹甲或井底养它用的旧扣。
现在被候七一点,才忽然意识到:那很可能不是护,不是扣,是“签”。
归骨签。
若真如此,黑犬这玩意儿在借骨井里的功能就彻底明了了。
背上第七听片负责“听”哪一节骨最该归;
腹下那道旧归骨签,则负责“写”它听到的结果。
你若只打听片,最多让它暂时听不准、扑失手;可腹下归骨签还在,它后头换个拍、换个阶、甚至换另一只听片,也照样能把左钥该归哪条骨序这件事继续往下写。
祁问尺一想明白,脸色也立刻沉了。
“怪不得它一直没急着狠狠补第二扑。”
“它在等写稳。”
黑犬扑空之后之所以没有立刻再狠狠咬第四阶,不只是因为在重校方向,更因为它多半已经从刚才那条假前路、真撤手、左手背离、右腰先送这些动作里,先后听到了好几层关于左钥骨序的信儿。它现在最值钱的未必是继续咬,而是把这些信儿先写进腹下那道旧归骨签。
温九珠珠线一抖,果然在黑犬腹下极细地扫到了一层不属于骨肉的硬直感。
“真有东西。”
“而且是活写。”
顾载山在上头听得头都大了。
“那怎么打?它腹下都贴井壁了!”
候七强撑着又说了一句,声音更低:
“逼它翻腹。”
这比打第七片更难。
听片在背上,黑犬一扑一转总有露的时候;可腹底签一旦贴壁滑行,除非你让它自己翻开肚子,否则再准的尺也未必有角度抽得进去。
燕沉舟盯着黑犬那副伏低贴壁、几乎又要无声无息往第四阶边线潜回来的架势,忽然问:
“它最怕什么?”
候七几乎没想就回:
“怕归错。”
这不是玩笑,也不是虚话。
归骨黑犬是拿来认该归之骨、把结果写给借骨井往下接用的旧物。它最值命的不是扑咬,是“写得准”。若你让它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串听来的前路、骨序、左钥味,很可能有一层归错了,它比活狗更急,也更会自己翻腹去校签。
温九珠反应最快:
“不是再骗它‘左钥在哪’,是要骗它‘它刚才已经写错了’。”
“对。”候七气都快碎了,还是狠狠挤出一口,“让它自己急着校。”
这一下,局势立刻变了。
他们不再是单纯防狗,而是要反过来拿“你归错了”去逼这条黑犬自乱工序,自翻腹底,把那道旧归骨签露出来。
祁问尺脑子转得飞快:
“要让它信自己归错,光靠动作不够。”
“得给它一个和刚才听见的那条假前路,明显对冲的真迹。”
燕沉舟低头看了眼自己仍背离在身后的左手,又看了看右腰里那半角还带着旧还声牌余意的牌角,心里已起了个险得发冷的念头。
“不用真迹。”
“用‘已还其一’。”
众人同时看向他。
他把话说实:
“它腹下若真是归骨签,那它多半也认旧归账的层次。刚才我们拿牌角震出的,是‘燕照当年护左钥时那条假前路残味’;若现在再让它听见,这条前路其实已经被‘已还其一’这层旧账断过一次,它就会怀疑自己刚才顺着那条味写下去的结果不全对。”
祁问尺立刻懂了。
“因为一条已经被还过其一的旧前路,不该再被整口照成现前主路。”
“没错。”温九珠也跟上,“它一旦意识到自己可能把‘旧前路残味’错当成了‘当前真归路’,必会自校腹签。”
顾载山终于听懂一半,狠狠骂道:
“你们就是要让这狗觉得自己写错账了。”
“对。”
而且必须当场就让它信。
因为顾载山那条旧押手担裂肩路还在白台中缝狠狠压着,台一旦回合,借骨井入口就会先咬断他们,再路。再拖,等于拿顾载山整条肩和候七最后这一口候去填。
于是燕沉舟再一次把那半角旧还声牌拿了出来。
只是这次不贴腰,不引前路。
而是用右手拇指狠狠擦过牌上“已还其一”那道最旧、最值命的断边,让牌角里沉着的那一点“这条路曾被截还过一层”的旧账意味,先活起来半线。
随后,他故意把这半线旧账意味,不朝黑犬头前送,也不朝背上听片送,而是顺着第四阶边沿那截它刚才扑空撞过的凸骨棱,极轻地往下一抹。
这一抹等于是在它刚才最信的一次扑路旁边,留了一句:
你按这条路写,可能写旧了。
黑犬果然当场停住。
不是迟疑。
而是整具身子都像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
它背上第七片主听片先猛地一颤,随后腹下那道一直死死贴壁的长条黑影,竟真的开始慢慢往外松。
它要校签了。
众人终于等到了最值钱的那一瞬。不是黑犬扑人,不是背听再露,是它因“怕归错”而被逼得自己翻出腹底那道真正会写左钥去向的旧归骨签。接下来能不能趁这一下狠狠把签废掉,才是第四阶这条命真正能不能保住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