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风顺着门板灌进来,煤油灯火苗猛晃了两下。
苏锦言靠在门框上,视线从陆北辰那张冷硬的脸一路往下移,落在他两手提着的网兜上。左手富士苹果,右手纸皮核桃。
“进来吧。”她侧开身子,“顺路能买这么多,这路确实够顺的。”
陆北辰没答话,大步跨上台阶,带进来一股冰雪气。
炉火烧得正旺。陆小云很识趣,早用棉被蒙住头,缩在长条凳拼成的小板床上装睡,连呼吸都压得又轻又匀。
陆北辰把网兜搁在八仙桌上,目光迅速扫过整间东屋——墙上贴了防风纸,墙角摞着码放整齐的蜂窝煤,桌面铺了蓝印花布。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肥皂香。
原本阴冷破败的屋子,被收拾出了人气。
他脱下军大衣,挂在门后铁钉上,什么也没说。
接下来五天,是苏锦言穿书以来过得最安稳的日子。
钱桂花每天出门买白菜,头压得极低,眼神绝不往东屋窗户上瞟。刘翠隔着十米就开始赔笑脸。至于陈雪晴,彻底没了踪影,听说卫生所排了连轴转的夜班,连方家的门都没敢再登。
陆北辰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屏障。
他作息刻板到近乎变态——早上六点,一身单薄作训服,绕家属大院跑十圈。带着一身白毛汗回来,手里必定提着食堂打好的热豆浆和杂面馒头。
苏锦言不需要为了几毛钱的口粮去跟谁算计。
吃过早饭她站在案板前切菜,陆北辰就去院子里劈柴。手起斧落,粗壮的杂木棒子像纸糊的一样劈开。劈好的柴火长短粗细一致,整整齐齐码在炉子后头。
晚上七点,外面北风嘶吼。
屋里亮着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苏锦言坐八仙桌左边翻《后勤津贴发放细则》,陆北辰坐右边,大长腿无处安放,只能曲着。他拿着旧牙刷和半盒鞋油,专心清理军靴底的泥污。
不聊天,不搭话。
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刷毛擦过牛皮的闷响,炉膛里煤块偶尔塌落的细碎动静。
苏锦言看数据看得喉咙发干,刚准备起身去拎暖壶。
视线还没转过去,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推过来一个白搪瓷缸。热气腾腾,水温正好。
她抬眼看他。
陆北辰没抬头,换了块碎布擦鞋面。背脊挺拔,下颌线绷得很紧。
苏锦言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这个常年蹲守一线的糙汉,不开口的时候,心细得让人猝不及防。
第三天夜里。
陆小云端着洗好的衣裳去水房晾,屋里只剩两人。
苏锦言合上记事本,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手写的网格纸,推过桌面,停在陆北辰面前。
他放下抹布,抬眼。
“你之前放在你妈那里的存折,我拿回来对了一下流水。”苏锦言手指点在纸张中间那串数字上,“这是七三年军区后勤处下发的津贴标准,正连级作训参谋的基数。”
陆北辰目光凝住。网格纸上字迹清秀,每一笔加减法旁边都附带了政策条文的索引编号。
“固定津贴、边防驻勤补助、出差伙食尾款结余,加上冬季取暖费补贴。”苏锦言语气平淡,像在律所跟同事交接案卷,“核算下来,存折上每月实际到账金额,比政策标准少了百分之三十五。”
那个数字像颗钉子,扎在桌面上。
“我不懂你们部队的财务走账流程。”苏锦言靠在椅背上,“政策标准是明文规定的。数据对不上,要么是上面改了标准我不知道,要么是别的环节出了问题。你有空去后勤财务科核对一下就行。”
点到即止。没提方建国,没提虚报家属补助的潜规则,更没说有人在贪钱。
聪明的猎手从不给盟友塞结论,只递无可辩驳的事实。
陆北辰盯着那张纸,久久没动。他那双深黑的眼睛里翻涌起属于军人的锐利。常年待在基层连队,不代表他看不懂数字。
他拿起网格纸,对折,再对折,装进胸前口袋,扣上风纪扣。
“这事我来处理。”声音沉得发哑,没有多余的字。
苏锦言嘴角微挑。跟他打交道就是省力,抛出线索对方就能接住。
她没有权限去查军部后勤的账本,贸然举报只会被反咬成诬陷。陆北辰不同。他是津贴发放的当事人,从自己账户的异动开始反向查验——这是最合规合法的切入点。
方建国那群人捂得再严实的盖子,马上就要从内部被撬开。
第五天。
冷空气过境,积雪冻成硬梆梆的冰壳。
晚上八点,二幺二吉普车准时停在家属院大门外,车灯在漆黑的夜里打出两道刺眼光柱。探亲假结束,连夜归队。
苏锦言披上灰色呢子大衣,送陆北辰往院外走。一路上军属纷纷避让打招呼,他只用点头回应。
走到院门口,吉普车发动机低沉轰鸣。司机在驾驶座上抽烟,没按喇叭。
陆北辰提着深绿色作训包,在车门前停住。
转过身,看着几步开外的苏锦言。
月光把残雪照得惨白。她裹在大衣里,脖子上围着陆小云硬塞过来的红围脖,没说话,安静地等他道别。
“桌上的书慢慢看。”陆北辰语气硬邦邦的,像在做晚点名,“天冷少出去吹风。要什么东西让小云跑腿。”
“知道了。”
空气安静下来。
陆北辰喉结快速滚了两下,握着背带的手猛地收紧,骨节凸起。
他看着她,突然冒出一句:“以后……不用写信了。”
苏锦言愣住。这年代没有手机,除了传达室那部摇把子电话,不写信怎么联系?
没等她问出口,陆北辰闷声补了一句。
“我会常回来。”
说完利落转身,拉开车门跨上吉普。动作快得像是去炸碉堡。
车门“砰”地关上。
苏锦言站在原地,透过车窗玻璃看得清清楚楚——月光打在他侧脸上,两只耳朵红得快滴血,那抹红顺着粗犷的脖颈蔓延进了军装领口。
吉普车喷出白色尾气,轰鸣着开远。
苏锦言靠在冰凉的红砖门柱上,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把手揣进大衣兜里,仰头呼出一口白气。
这个闷葫芦,总算被撬开了一条缝。
她正要转身回屋,院门口的传达室突然亮了灯。值班的张大爷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脑袋,冲她喊了一嗓子。
“苏家的!有你电话!省城来的!”
苏锦言脚步顿住。
省城?她在省城不认识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