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日子
她先醒的，天没大亮，光从窗纸透进来，灰的。他没醒，背对着她，呼吸匀。她躺着没动，听院子里有鸟叫，一声，两声，停了。她听那鸟叫，等它再叫，它没再叫。她起来，脚踩在地上，凉的，走到灶边，捅开火，添了把柴。火苗起来，水响。
他翻了个身，她听见了，没回头。她知道他醒了，听那翻身的声音就知道，翻个身，还得赖一会儿。她没等他，先开口。
“醒了就起。今儿水我挑，你烧火。”
她拎起桶，扁担往肩上一搁，出门。出门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坐起来了，手在揉眼睛。她没再管。井台不远，日头刚爬过墙头，石板上还是凉的。她把桶放下去，绳贴着井沿往下溜，到点了提上来。井水比屋里缸里的凉。她弯下腰提桶的时候，后腰的衣裳绷了一下，她自己没觉得。挑回来，缸边站住，倒水，水声一路响到底。他在灶房，火已经起了，烟从灶口冒出来。她出门前那句话，他听了。
“火别塞太满。”
她擦了把手，进屋和面，手上沾着粉。
“水开了喊我。”
他在灶前坐着，往灶膛里添柴，火苗映着他的脸。她扭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接着揉面。水响了，她把面揪成剂子，手按扁，往锅里下。火留着，小点。看着面片在水里翻上来，拿勺背推了推。
“碗拿两个。辣子罐在碗柜上头，自己舀。”
他拿了碗，舀了辣子。她给他捞了满满一碗，再给自己捞。坐下，筷子挑起来吹了吹。
“面是今春的，筋道。你尝尝咸淡。”
他吃了一口，没说话，又吃了一口。她看着他吃，看他没说话，知道吃着还行，自己也低头吃。屋里就剩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完，他把碗一推。
“今儿天好。吃完把柴劈了，日头底下晒晒。”
她收了碗，在灶房洗。他走到院子里，先没急着劈，把斧子拿起来看了看刃。刃上有个小豁口，他转身去墙角拿了磨石，蹲在门槛上，沾了点水，一下一下磨。磨完了拿拇指刮了刮刃，又举起来对着日头照了照，这才站起来往柴堆走。
她听着磨石响，水声停了，碗洗完了。她走到门口看他，他把斧子抡起来，落下去，柴裂开，滚到一边。他弯腰捡起来，码好。她看他弯腰的时候后腰的衣裳皱起来，露出一截腰，她没说话。
劈了一会儿，斧子柄松了。他把斧子放下，进屋找了块小铁片，塞在斧柄和斧头之间，又拿锤子敲了两下。敲完了，把斧子举起来晃了晃，不松了，才接着劈。
“手呢，伸出来我看看。”
他走过来，伸出手。手心红的，没破。
“还行。歇会儿，喝口水。”
她转身进屋，倒了碗水端出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还给她。她端着碗站着，看他码柴。日头在头顶。柴码得整整齐齐，粗的在下，细的在上，靠墙码了一排。
“晌午想吃什么。”
“都行。”
“都行就是没得吃。”
他笑了一下。她也笑了，没再问，进屋去了。进了屋她把碗搁在灶台上，坐着歇了会儿，手撑在膝盖上。然后起来，去拿菜。拿菜的时候她蹲在菜筐前翻了两下，挑了两棵好的，又放下，拿了另外两棵。
晌午她做了两个菜，一个炒的，一个炖的，还热了昨天的饼。饼是昨天烙的，边上有点干，她在锅里热了热，软了。他进来的时候手上全是木屑，在门口拍干净了才坐下。她盛饭，他接过去，先吃了一口。
“咸了。”
“咸了就少吃点。”
他没接话，又吃了一口。她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炒的。”
“嫌咸你自己炒。”
他没再说话，又夹了一筷子。她把碗端起来，扒了两口饭，没看他。碗沿上有个小口，她避开那个口喝的。
吃完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她把碗收了，他站起来要帮忙，她摆摆手。
“去歇着。下午还有活。”
“你一个人洗？”
“洗个碗还能累死。”
他走到院子里，在门槛上坐下，抽了根草在嘴里嚼。她洗完碗出来，看他坐在那，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坐下的时候他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地方。
“下午把那垄地翻了。”
“行。”
“我跟你一起。”
“你在家歇着。”
“我不累。”
“你早上说今儿水你挑，我烧火。你挑了，我烧了。下午翻地你去干什么。”
“我去看着你翻。”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日头偏西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出门，她拿锄头，他挑水。到了地里，他翻土，她点种。天擦黑回来，两个人都是一身土。她在灶上热了水，让他先洗。
“你先洗。”
“一起洗，省水。”
“省什么水，缸里满的。”
“那也得省。”
她没说话，舀了一瓢水浇在他手上，又浇在自己手上，两个人蹲在院子里，就着一盆水洗了手脸。洗完她去做饭，他在灯下补白天磨破的袖口。灯是油灯，光不大，够用就行。他补袖口的时候针扎了一下手，他放嘴里吮了吮，接着补。她看见了，没说。
饭端上来，两个人对面坐着吃。他说今天在地头看见一只野兔，跑得快。她说你追了没有。他说没追，追不上。她说那你说了半天。他笑了。她也笑了。
夜里躺下，他翻了个身，手搭在她腰上。她没动，过了一会儿把他的手拿开，放在床上。
“今儿累。”
“嗯。”
他没再动。她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匀了，自己睁着眼看了会儿屋顶，也闭上了。
第二天还是那个时辰醒的，还是她先起。灶火捅开，水响，他翻了个身。
“醒了就起。今儿水我挑。”
“昨儿你挑的，今儿该我了。”
“你劈柴，我挑水，说好的。”
“那今儿你劈柴。”
“我劈不动。”
“你劈不动我劈。”
她没说话，拎起桶，扁担往肩上一搁，出门。井台不远，日头刚爬过墙头，石板上还是凉的。她把桶放下去，绳贴着井沿往下溜，到点了提上来。挑回来，缸边站住，倒水，水声一路响到底。他在灶房，火已经起了，烟从灶口冒出来。
“火别塞太满。水开了喊我，面和好了。”
她把桶搁下，缸沿上擦了把手。面好了，端上桌。她坐下，先没动筷，看了眼窗外。
“今儿天好。吃完把柴劈了，日头底下晒晒。”
“你刚才不是说你劈不动？”
“我劈不动，你劈。”
“那你还说你去看着。”
“我看着你劈。”
他没接话，低头吃面。她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碗里那块蛋夹到他碗里。
“吃。”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后来她肚子一直没动静，村里有人问，她不说，他也不说。晚上躺下，他手搭过来，她没拿开，也没动。过了一会儿。
要不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
不看。
那就不看。
你决定。
你决定。
那就不看。
行。
两个人没再说话。过了会儿她把他的手拿开，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也没再动。
第二天她还是那个时辰醒，还是她先起。灶火捅开，水响，他翻了个身。
“醒了就起。今儿水我挑。”
他没动。她也没催。拎起桶出门。回来的时候他还在床上。她把水倒进缸里，走进灶房，面也不和了，坐在灶前，看着灶膛里的火。
他起来了。站在灶房门口。她没回头。
“你今儿咋了。”
“没咋。”
“没咋你不和面。”
“不想和。”
“那吃啥。”
“不吃。”
“你不吃我吃。”
“你自己做。”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自己舀面，自己揉。手上全是粉，揉不成团。她坐在灶前看着，没动。他揉了半天，揉成个歪歪扭扭的团，下到锅里。面煮出来一坨一坨的，粘在一起。他盛了一碗，坐在她对面吃。吃了一口，没说话。又吃了一口。她看着他吃。
“好吃吗。”
“不好吃。”
“不好吃你还吃。”
“我做的。”
“你做的就吃？”
“我做的我吃。”
她没接话。他吃完了，把碗推过来。
“你吃不吃。”
“不吃。”
“你饿着。”
“我饿着。”
他把碗收了，自己洗了。她坐在灶前，没动。他洗完碗，站在灶房门口，看了她一眼，出去了。
晚上他没回来吃饭。她一个人吃的。吃完了，坐在门槛上，等他。天黑了，他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壶酒。
“你喝酒了。”
“喝了。”
“跟谁喝的。”
“自己喝的。”
“你自己喝啥酒。”
“想喝了。”
他进来，把酒壶搁在桌上，坐下。她看着他。他脸红了，眼睛也红了。
“你到底想咋。”
“我想喝酒。”
“你喝了酒就能咋。”
“喝了酒我就能说。”
“说啥。”
“说你跟我过的啥日子。”
她愣住。
“你说啥。”
“你跟我——我操——你知不知道——我——你他妈——”
他把酒壶往桌上猛地一墩。酒溅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
“你哥死了你都不跟我说！你娘家没了你都不跟我说！你跟我吃糠咽菜你他妈一个字没有！你当我瞎！你当我聋！你当我死了！”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他指着她，手指头在抖。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夜里翻来覆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躲灶房哭！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瞅人家娃的时候那眼神！我不说！我他妈不敢说！我怕你塌了！我怕这个家塌了！我天天扛着！我天天装没事！我他妈装得跟真的一样！”
他一拳砸在桌上。酒壶跳起来，倒了，酒淌了一桌。
“你倒好！你不想和面！你不想和面你早说！你憋着！你憋！你憋死我得了！”
他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眼睛红得跟血一样。他站着，手撑着桌沿，头低下去。喘。一下。两下。三下。喘完了，他没动。她也没动。屋里就剩他喘气的声音。
喘着喘着，他腿软了，坐回去，椅子没扶稳，一屁股坐在地上。他靠桌腿坐着，头仰着，看着房顶。手还在抖。
酒还在滴。一滴。两滴。滴在地上的酒洼里，声音很小，但听得见。院子里不知道谁家的鸡叫了一声，又停了。风把窗纸吹得鼓了一下，又瘪回去。灶膛里最后一点灰塌了，噗的一声。他还在喘。胸口慢慢地，一下，一下，不那么急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两个人平着。她看着他嘴角，没有血。他脸上没有红印。她刚才没打他。她推了他两下，没打。她看着他喘，看着他的手抖。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她伸手把他额头上那层汗擦了。他没躲。
过了很久。他喘匀了。
“你手疼不疼。”
“不疼。”
“我脸疼。”
“我没打你脸。”
“你推我那两下。”
“活该。”
他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他伸手，把她拉过来。她蹲着，被他拉得往前一倾，差点摔他身上。她拍了他一下。他搂住她。两个人坐在地上，靠着桌腿，搂着。桌上的酒还往下滴，滴在地上，一滴滴的。谁也没去擦。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