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情从林家出来之后,没有立刻上车。
他站在三栋楼下。三月的阳光照在楼道的墙壁上,把那些剥落的涂料照得发白。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林静还站在窗边。她没有动。只是站着。她的左手腕上红绳编着“雅”,右手腕上红绳编着“静”。两根红绳。两个名字。一个人戴着。她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窗台上的树。不动。但活着。
陈情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孙晓梅发了一条消息。
“录音完整版。林静听完了。她说她当时就在楼梯间。她数着时间。九点四十二分。第八分钟。她听到了那声闷响。然后她走下去。掰开妹妹的手指。看到那枚纽扣。认出了它。她退回去。坐在台阶上。等。二十八天。”
过了半分钟。孙晓梅回复了。
“她为什么没有当场喊人?为什么没有跑出去?她坐在楼梯间里,听着妹妹掉下去的声音。她为什么没有冲出去?”
陈情看着那条消息。他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进口袋。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三栋的窗户还开着。林静还站在窗边。他踩下油门。往局里开。他要在林静出庭作证之前,把所有的细节都问清楚。
车开到半路,陈情的手机响了。是孙晓梅。
“陈队。何馨的补充笔录里有一条。林雅之前跟何馨说过一句话。她说‘如果我出事,我姐姐会替我说的’。何馨问什么意思。她说‘我姐姐知道该怎么做’。”
“何馨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我重新翻笔录的时候看到的。之前没注意。林雅在三月一号交周记本的时候,跟何馨说的。”
陈情把车停在路边。他握着方向盘。林雅在三月一号就知道她会出事。她跟何馨说“如果我出事,我姐姐会替我说的”。她告诉她姐姐该怎么做。她信任林静。她知道林静会替她说话。用沉默说。用纸飞机说。用等待说。
“孙晓梅。林静在楼梯间里。听到那声闷响之后。她没有冲出去。她退回去了。她坐在台阶上。等。她知道。她妹妹告诉过她。如果出事。她知道该怎么做。”
“她做了什么?”
“她把红绳从妹妹手腕上解下来。系在自己手上。然后把妹妹的手指合上。把那枚纽扣留在她手心里。她保留了现场。保留了证据。然后她坐在台阶上。等警察来。等一个她信任的人来。”
陈情挂了电话。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路边有一棵梧桐树。嫩叶刚长出来。浅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动。他想起林静说的话。她蹲在妹妹旁边。她的手很凉。她掰开妹妹的手指。她看到那枚纽扣。她认出了它。然后她退回去。坐在台阶上。等。
她不是不害怕。她是没有时间害怕。她不是不崩溃。她是没有资格崩溃。她要做的事太多了。她要解下红绳。她要合上妹妹的手指。她要保留纽扣。她要退回去。她要坐在台阶上。等。等一个姓陈的警察。等一个能信任的人。等春天。等二十八天。
陈情发动了车。往局里开。他要再审一次郑源恺。他要告诉他。林雅在三月一号就知道自己会出事。她做了准备。她把周记本交给何馨。她录了音。她画了纸船。她告诉姐姐该怎么做。然后她死了。但她留下了所有东西。她留下了证据。她留下了录音。她留下了周记。她留下了纸船。她留下了她的姐姐。她的姐姐替她说了。
车开到市局门口,陈情熄了火。他推开车门。走廊里的灯亮着。他往审讯室走。郑源恺坐在铁椅子上。还是那件灰色马甲。领口很宽。露出锁骨。他的脸很白。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钉子。他抬起头。看到陈情。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陈情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他看着郑源恺。
“郑源恺。林雅三月一号把周记本交给了何馨。她跟何馨说了一句话。她说‘如果我出事,我姐姐会替我说的’。三月一号。你推她的三天前。她就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
郑源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知道?”
“她知道。她在跟踪你。她记录了你半年。她知道你在做什么。她知道仓库里不对劲。她拍了照片。她写了周记。她录了音。她告诉了她姐姐该怎么做。她做了所有准备。然后她死了。”
郑源恺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那道浅浅的划痕。已经结痂了。粉红色的。新肉。他看了很久。
“她不怕?”
“她怕。但她更怕另一件事。”
“什么事?”
“她怕你继续做下去。她怕更多的人。她怕那些纸箱里的婴儿。她不知道那些是婴儿。但她知道那是不对的。她想让你停下来。她给了你机会。三月三号晚上。她在仓库门口跟你说。你去自首。否则她把所有东西交给警方。你说了什么?”
郑源恺的嘴唇在抖。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叉着。不动。
“我说‘你不会’。”
“对。你说‘你不会’。然后你动了手。你推了她。她掉下去了。她死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枚纽扣。你的纽扣。上面有你的皮肤组织。有林枫的DNA。有防晒霜。有钛合金颗粒。所有的东西都在那枚纽扣上。她死的时候,手里握着的是你犯罪的证据。”
郑源恺把脸埋在手里。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过了很久。他把手拿开。他的眼睛是红的。脸上没有泪。但眼眶里全是血丝。
“她姐姐……”
“林静。她坐在楼梯间里。听着录音。她数着时间。九点四十二分。第八分钟。她听到了那声闷响。她没有冲出去。她退回去了。她坐在台阶上。等。”
“等什么?”
“等警察来。等一个她信任的人来。她把红绳从你妹妹手腕上解下来。系在自己手上。她把妹妹的手指合上。把纽扣留在她手心里。她保留了现场。保留了证据。然后她坐在那里。等了二十八天。等到我来找她。”
郑源恺看着陈情。他的眼睛很黑。很亮。钉子在晃。
“她恨我吗?”
“她不恨你。她只是要你受到惩罚。不是她来惩罚。是法律来惩罚。她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把证据交出来。让法律说话。”
郑源恺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节发白。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写了一本周记。三天。她写了半年。她姐姐等了二十八天。我写了三天。我描了好几遍‘我没有推她’。我描的时候手在抖。我现在也在抖。”
陈情站起来。他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郑源恺。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郑源恺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的灯照着他。他的嘴唇在动。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告诉她。她姐姐做的是对的。”
陈情站在门口。他停了两秒。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孙晓梅站在走廊里。她手里拿着笔录。
“陈队。他说了。”
“对。他说了。他说林静做的是对的。”
陈情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他掏出手机。给秦国伟发了一条消息。
“秦老。郑源恺说了一句话。他说‘告诉她,她姐姐做的是对的’。他知道了。他知道林静做了什么。他知道林静替他保留了证据。他知道林静没有当场指认他。林静等到了我。等到了法律。他没有跑掉。”
过了半分钟。秦国伟回复了。
“林静做的是对的。她妹妹告诉她的。她做了。她坐在楼梯间里。头发是湿的。手腕是干的。她把红绳从妹妹手腕上解下来。系在自己手上。然后她等了二十八天。她等到了你。”
陈情把手机放进口袋。他站在楼梯口。三月的风从楼道的窗户灌进来。暖的。带着春天的潮气。他想起林静在海边说的话。燕子回来的时候。春天就到了。燕子。迁徙。归来。春天来了。风在吹。真相在开口。林静说了。她妹妹替她说了。她替她妹妹说了。
他往楼下走。走出市局大门。外面阳光很好。三月的阳光照在台阶上。暖的。他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他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林静。楼梯间。九点四十二分。第八分钟。那声闷响。她没有冲出去。她退回去。坐在台阶上。等。二十八天。她把红绳从妹妹手腕上解下来。系在自己手上。她把妹妹的手指合上。把纽扣留在她手心里。她保留了现场。保留了证据。她替她妹妹说了。用沉默。用纸飞机。用等待。”
他合上笔记本。上了车。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市局门口的国旗在风里飘着。红色的。在蓝天下很显眼。
他踩下油门。往检察院开。他要把郑源恺的话带给林检。他要确认林静出庭作证的时间。他要让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所有的线。所有的证据。所有的沉默。所有的等待。他要让无声的证词开口。
车汇入车流。三月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他想起林静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替它说。
“我会的。”陈情对着挡风玻璃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检察院大楼在市政府东侧,灰色的外墙,门口种着两排冬青。陈情把车停在访客车位,拎着公文包上了三楼。林检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卷宗。陈情敲了敲门框。
“林检。”
林检抬起头。四十来岁,偏瘦,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宋平的证词我看了。郑权的取保候审申请我已经驳回了。今天上午递的驳回通知。”
“理由?”
“贩婴网络最后一环。管户口的人。宋平自首。口供覆盖整个链条。郑权是保护伞之一。取保候审不成立。”林检把卷宗合上。“郑源恺的案子。你那边还有什么?”
“林雅手机录音完整版。省厅已经收到。声纹鉴定报告今天下午出。郑源恺的声音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八。另外,郑源恺今天交代了一句话。他说‘告诉她,她姐姐做的是对的’。”
林检看着他。“林静。她愿意出庭作证?”
“愿意。”
“时间定了吗?”
“定了。下周三。第一次开庭。”
林检点了点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起诉书草案。故意杀人罪。郑源恺。包庇罪。毁灭证据罪。郑重。郑权。移送司法机关。周海东。引渡程序启动。宋平。自首。管户口。他是最后一环。但也是关键证人。他的口供把整个链条串起来了。”
陈情接过起诉书草案。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列了一排名字。郑源恺。郑重。郑权。周海东。宋平。李建国。何馨。还有一个人。陈情看着那个名字。他不认识。他抬起头看林检。
“李建国。引渡程序启动。加拿大那边已经联系了。他在温哥华。和周海东在同一个城市。”
“对。李建国。1998年从省厅辞职。去了加拿大。他的科技公司是郑权安排的。周海东的工作签证是他发的。他和宋平是同一年离开省厅的。两个人。一个去加拿大。一个回靖海。都是郑权的人。”
林检站起来。他走到窗边。“陈队长。这个案子,已经不只是靖海市的了。贩婴网络跨了三个省。保护伞从靖海市局一直往上。省厅。公安部。崔老那边已经介入了。”
“崔老?”
“对。崔老的复核意见。弹头被换过。膛线确认。弹头置换。周海东非开枪者。建议追查:谁让周海东换的弹头?谁有能力让周海东换弹头?谁在周海东换弹头之后,确保他逃到加拿大?三个问题。指向同一个人。郑权。崔老的意见已经报到公安部了。部里批示:严查。”
陈情站在办公室里。窗外是三月的靖海市。阳光照在玻璃上。他想起崔老坐在书房里的样子。右眼几乎失明。靠左眼和肌肉记忆工作。三天比对。每天四十分钟。闭眼休息一个小时。然后他说。“这颗弹头。被换过。”
“林检。崔老的意见。部里批示了?”
“批了。而且部里派了督导组。下周一进驻靖海。组长是崔老的学生。公安部刑侦局技术处的。”
陈情看着林检。“下周一。开庭是下周三。时间够吗?”
“够。郑源的证据链已经完整了。口供。物证。录音。周记。防晒霜。纽扣。弹壳。弹头。矿泉水瓶。仓库照片。工单。签字。宋平的自首。周海东的视频。郑重的供述。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林检坐回椅子上。“陈队长。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把林静保护好。她是这个案子的关键证人。她的安全。你负责。”
“我知道。”
陈情站起来。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林检。郑权的上面是谁?”
林检看着他。“你已经在查了。宋平是门。但门上面还有门。李建国。崔老的意见。部里的批示。督导组。一层一层地推。推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但你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这个案子。可能会牵出比郑权更大的人。到时候。你面对的就不只是郑权了。”
陈情站在门口。他看着林检。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了。
“我准备好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灯亮着。他往楼下走。走出检察院大楼。站在台阶上。三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他掏出手机。给孙晓梅发了一条消息。
“督导组下周一进驻靖海。组长是崔老的学生。公安部刑侦局技术处的。开庭下周三。林静出庭作证。你把她的安保方案做出来。从今天开始。二十四小时。”
过了半分钟。孙晓梅回复了。
“收到。林静的安保。我亲自盯。”
陈情把手机放进口袋。他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他想起林静。想起她坐在楼梯间里的样子。想起她手腕上的两根红绳。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替它说。
“我会的。”陈情对着风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往文昌中学开。他要去找刘老师。他要确认林静从三月三号到今天的出勤记录。她坐在楼梯间里。坐在教室里。坐在房间里。她哪里都没有去。她只是在等。等二十八天。等到陈情来。等到真相开口。
车汇入车流。三月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他想起林雅。想起她写在周记本里的每一行字。想起她握在手里的纽扣。想起她录下的那段录音。想起她放在矮墙上的纸飞机。想起她画在周记本最后一页的纸船。她写了半年。郑源恺写了三天。两个人。一个用死说。一个用谎言说。但两个人都写了。都在留。都在等。
陈情把车停在文昌中学门口。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把那只纸飞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白色的。燕子的形状。机翼内收。机头是平的。他把它放回口袋。推开车门。
三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他走进校门。经过门卫室。张德福坐在里面。正在看报纸。他抬头看到陈情。点了点头。陈情也点了点头。他往教学楼走。走廊里学生来来往往。有的在打闹。有的在背课文。他走过高三3班的教室。门关着。玻璃窗后面。靠窗第三排的位置还是空的。旁边那张桌子也空着。林静的座位。她今天没有来。但她会回来的。春天来了。燕子回来了。她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