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子 续三
书名:失约者之书 誓言残存 作者:单程 本章字数:6014字 发布时间:2026-10-10

第一回合,双方平手。

经过简单的休整,骑士们从各自侍从的手上接过新的彩枪。若奥此刻感觉很好,先前的紧张已经消散,重新踏上赛道,等待第二声号响。

这一次,他全神贯注于自己的身姿和坐骑的节奏。慢跑、提速、冲刺、接近……每一个动作都更加顺畅。

双方接触前的那一刻,河畔的侧风停了,头盔内的光线,杂音各种能夺走他注意力的一切都没了……

砰!只爆发出一声巨响。

若奥依然能感到对方给左臂盾牌带来的冲击。可自己牢牢握住的骑枪上,并没有传回断裂的反震。那种“该折未折”的空感,比任何痛击都更令人沮丧。

(就像是在梦里失手一样。)

马依然沿着既定节奏跑向赛道尽头。侍从小跑着迎上前,稳住缰绳。他揭开面甲,接过布巾,擦去脸上的汗水查看彩枪,尽管前端有明显开裂,但没断。

这一回合,若奥没得分。

庞塞几乎是在两人交锋的那一瞬,将盾牌下移一掌,让他击中了纹章的上沿。钝圆头刺在那片人为制造的斜面后滑开,甚至带动自己右手臂不由自主地上扬。

(这回合我输在了经验,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姿、节奏和目标上,忽略了盾牌本身的角度变化,也能决定成败。不,不止是经验上的差距。庞塞肯定第一回合就留意到了我用下握法。)

他不由得想起贡萨尔维斯与皮雷斯“精彩”的对决,在观众欢呼中折断了十一根骑枪。

(那场比赛他也在看,恐怕当时就下了判断:只会蛮干的新手,构不成威胁。)

目前的比分是二比一,若奥开始在脑海中推演第三回合可能的局面。几种反败为胜的方式闪现而过,最终在不寄望对手犯错的情况下,只剩一个中午曾闪过的念头。一个可耻的,有损骑士荣誉的办法。他望向中央的凉棚和仅余三张的空椅子,国王正和他的朋友德拉戈拉望着赛道的另一端,所有人都在看庞塞,就连他的老朋友皮雷斯也一样。

若奥的盾牌背面已经裂开一道明显缝隙,再挨一下就可能彻底碎裂。侍从很快察觉,转身奔向枪架准备换一面新的。他没有理会,直接催马走上赛道。因为他知道——这回合,不会让对手击中自己的盾牌。

铜号第三次响起时,周围没有一丝风。若奥没有让坐骑慢跑起步,也没有等马自然提速。他直接夹了夹马腹,战马立刻冲出,前蹄扬起两团尘土。

耳畔再次浮现昨晚火堆前的声音:

(“……荣誉骑士…赛……须……节庆鞍饰不披马铠……彩枪……仅能攻击……不得攻击战马…身体…不得攻击……”)

还有堂弟佩德罗王子今早的致辞:

(“……代表国王陛下……重申……并非争斗,……荣耀和勇气……”)

若奥的左臂没有再贴住胸口,而是微微外展。右手放平骑枪,双脚没有踩实马镫,仅用脚尖点住,身体前倾,微微转向左侧。就在双方即将交会的一瞬,他忽然将盾牌往下移开。

一声巨响。

天旋地转,耳朵里灌满风声,紧接着……背部重重砸在地上。

盔甲与地面的接触那一瞬,他彻底失去了方向感。空气从肺里被挤出去,喉咙发不出声,只能吐出一口微弱的气音。疼痛比他预想的来得要迟。最先恢复知觉的竟然是额头,一种从盔缝中钻进来的沙尘和草叶的刺痒感。

(真是很奇怪的体验,我明明是面部朝上,这些是怎么进去的?)

脑子里蹦出的是无关紧要的问题,不是比赛结果,不是看台上观众的反应,甚至不是凉棚下的国王和朋友。

身体一块块慢慢苏醒,脖颈和后背[5]的痛这才接踵而至。周围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从远处的飘进来,近处的反而听不清。他试着撑起身体,坐着喘气,仿佛这样就能缓解背部的钝痛。恍惚中,他看到庞塞已经回马,跳下来,俯身钻过中间的木隔栏跑到自己身边。对方手搭到胸甲上的一刻,就明白了一切。

又过了一会儿,若奥的意识才彻底归位,能感到自己的心跳依然很急。他第一次,清晰地听见庞塞的声音:“风吹到了彩旗,我想调整准心的时候过度用力,反而击中了若奥爵士的身体。是我犯规了。”

(他看穿了我的把戏,却没戳穿。)

短暂的感激之后,若奥发现自己的情绪被愤怒占据,对方的高尚让他显得更卑鄙。晋级没有带来任何喜悦,而凉棚下那把椅子,现在成了一个他不愿面对的难题。

(如果我只折断两支骑枪最终输掉比赛,没人会觉得我丢脸。我不顾体面为了什么?一把我现在根本不想去坐的椅子?和一条无关紧要的绶带?)

盔甲里的闷热、草地的气味、脖子跟后背同时传来的钝痛,全都混合成一团,搅动在他胃里。若奥在庞塞的搀扶下起身。尽管一开始想拒绝那只手,终究还是没有拂开。不是出于感激,而是不想让自己显得更可笑。他们一同走向凉棚,脚下这条斜坡,比整场比赛还漫长。

 

四强席位设在王后与公主身侧,最外侧那张已经被皮雷斯占据。他经过时,皮雷斯只是礼貌地点点头,没有旧友重逢应有的欣喜,也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观众席上又响起一阵欢呼,注意力已经转移到另一场比赛。

若奥走到国王面前时,阿丰索四世·狄奥尼西奥的脸上已笼罩着一层严霜,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庞塞爵士,一位真正的骑士。你未能晋级真令我惋惜。”

“感谢陛下,我也为自己的犯规而遗憾,但若奥爵士的勇气,同样值得称赞。”

“勇气”这个词像鞭子一样抽在若奥的脸上。

(我没有“勇气”大方的接受失败,却有“勇气”故意让骑枪击中身体,来偷得一场胜利,此刻也没有“勇气”说一句话。)

德拉戈拉的座位就在国王身侧。他侧身一笑,语气轻松:“若奥爵士的‘勇气’,让人想起他父亲。”

若奥脑中立刻浮现出昨晚宴会厅里那句回音:

(“……你们父子都觊觎……不配得到的东西……”昨晚我还愤然离席,今天却用行动验证了他所言非虚。)

阿丰索继续对庞塞说:“你不仅有勇气,还重视荣誉。我原本期待最后两天的比武,由你来代表我的女儿。”

“我相信今天的献礼赛结束后,公主殿下会得到一位出色的荣誉骑士。而我本人,打算在冠军赛上,为卡斯蒂利亚的布兰卡女士而战。”

国王点点头,语气带着赞许:“她是你封君的侄女,也是我妻子的侄女,还是我儿子的未婚妻。你代表她出战,也会是一段佳话。”

如此盛大的庆典,是为两段婚姻准备的。布兰卡是“摄政之影”的遗腹女、菲利佩亲王的侄女、海梅二世的外孙女……以及若奥的表妹,即将嫁给葡萄牙的未来的王储。今天凉棚下的所有人都预先知道这个消息,他们毫不诧异。

(王室成员中,只有我毫不知情。就像火堆前的那些骑士一样。)

“若奥爵士,您有受伤吗?现在还疼吗?”善意来自玛丽亚公主。这是他今天收到的第一句真正的问候。

“感谢殿下的关心,我没有大碍。”温柔的话语让若奥感到一丝暖意,他试着让声音平稳,报以一句得体的回答。之后微微鞠躬行礼,转身回到了那张,本不该属于他的椅子上。

刚坐下不久,就听到佩德罗王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别担心,他穿着新式的板甲,跟卡斯特罗大人昨天晚宴送给父亲的那件一…一样。”王储安慰姐姐的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传到了若奥耳中。

(所有人都看穿了我的小把戏,公主此前的关心也源于她不知情。)

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那一瞬的温暖,现在只剩下更深的羞耻。

下午的比赛仍在继续。第三场的结果出人意料:卡梅略爵士战胜了迪奥古的父亲——英勇的洛波·帕切科大人。第四场的胜利者,则属于佩罗·科埃略。

若奥漠不关心,呆呆地盯着远处的杜罗河水,看着它在云朵下由绿变蓝,再由蓝返绿,最后又变成一层轻飘飘的金。

直到身边传来一句提醒:“接下来又该我们出场了。”是皮雷斯的声音。

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一场准决赛要打。若奥跟着对方站起来,从那张椅子上脱身,浑浑噩噩地跟着一起往赛场走去。离开凉棚后,确实感觉轻松了一点。风在空地上吹得更直接了,阳光也少了凉棚下那种像被人审视的感觉。他试图找回旧日的气氛,朝皮雷斯笑着说了句:“我们很久没见了,总算有机会单独说两句话。”

对方也笑了,但回答让他心口一滞:“比赛前,可不是叙旧的好时候。我不是庞塞,没那么容易中你的诡计。”

场地中央又有尘土随风翻卷,插在边界的彩旗东倒西歪,几名侍从不得不反复去校正角度。若奥分不清这句究竟是朋友的调侃,还是对手的警告。但他知道,自己刚刚恢复的一点情绪,跟飘起的浮尘一样重新落回土里。

随后的比赛里,他始终都没能发挥出正常水平。不是故意为之,而是实在无法集中精神。心不在焉,节奏稀碎,就连战马也变得焦躁不安。皮雷斯赢得干脆利落,用了三回合,换来了观众稀疏的掌声。若奥一支彩枪都没折断。返回凉棚的路上,胜利者显得比来时更加恼火:“一场乏味的比赛。”

两人再次面对国王时,叔叔的脸上已经不是寒霜,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若奥解释说:自己落马受了点小小的背伤,以至于影响了表现,随后又恭维皮雷斯的骑术比自己强。

国王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回应。冰冷的眼神让若奥禁不住猜想:

(叔叔不想由任何一个私生子代表自己的女儿,又不能直接拒绝好友的儿子争夺绶带。他寄望庞塞能先后淘汰掉两个麻烦。下午对阵的次序,也许是一种刻意的安排。而我,不仅偷走了庞塞本该获得的胜利,还把它拱手让给了另一个私生子。)

最终,还是王后开口了:“若奥爵士,感谢您的出席。鉴于您的背伤需要静养,如果想提前回去休息,我们绝不会认为这是什么失礼之举。”她的语调温和,听上去确实像婶婶的关心,尽管眼中没有任何情绪。然而,接下来的那句话,却像针一样扎进侄子的骨缝里,“另外,为了您健康的着想,我衷心建议……就不要参加最后两天的冠军赛了。”

空气凝固在那一刻,若奥酝酿着该如何回应。

这时,阿丰索终于对侄子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如果你还有哪怕一点骑士的荣誉,就该懂得在‘献礼赛’这天,重视女士的建议。”

 若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帐篷的。只记得脚下踩着一地斜光,回过神来,整个人已经坐在那个陌生得像借来的角落里,马鞍卸在门外,侍从帮他卸下盔甲后就知趣地待在帐外,没有进来打扰。外面一直很热闹。帷幔映出来回的人影,说话声、笑闹声此起彼伏。他知道,那种热闹不属于自己。

尽管他并不关心,但消息还是传进来了:佩罗·科埃略在决赛中战胜了皮雷斯,得到了玛丽亚的绶带。将作为公主的荣誉骑士参加冠军赛。

他没有反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夜色渐沉,他站起身,推开帐帘,准备独自去河边走走。

 

波尔图的昼夜温差很大,凉风贴着石板吹来,吹得人脑子清醒了不少。昨晚火堆的地方还有一群骑士聚着,酒囊在手,笑声不断。若奥没有靠近,远远望了一眼就走向了河边。

 

月光照在水面上,杜罗河的波光像今天下午的彩旗,轻轻晃动。他刚在岸边坐下,还没完全沉进这片安静里,就听见身后传来“讨厌鬼”的声音。

“我们先去了你帐篷,”阿尔瓦罗·贡萨尔维斯还是那种不改的调调,驱走一点沉闷,“侍从说你可能在河边。”

不远处,佩罗·科埃略和迪奥古·帕切科一边交谈一边走来。

“我们的‘科埃略大人’说你受伤了。”还没等若奥回答,贡萨尔维斯便抢着说,“大伙儿今天都在说:庞塞是故意犯规的,他瞄准的根本就不是盾牌。谁会信他那套风把彩枪带偏的鬼话!”

“我相信庞塞爵士不是故意的。”若奥在心中苦笑。

“阿尔瓦罗,你在对一位骑士提出轻率的指控。”科埃略也走到了他们身边。斥责自己表弟时,语气严肃目光却刻意避开了若奥,以免令他更尴尬。

“我敢打赌,他第一回合就发现若奥不好对付,为了讨好德拉戈拉的‘私生子’,干脆让他受伤。你下午不在,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贡萨尔维斯依旧不依不饶。

这番话让若奥即羞愧又感到一丝欣慰。世事就是这么讽刺。凉棚以内,大家心知肚明。凉棚以外,偏见却能制造出与事实相反的猜测。

(更何况,庞塞爵士根本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他是莱昂国王的玄孙,高贵的血脉不输于卡斯特罗家。)

“昨晚你说自己和加利西亚的小鬼是朋友时,火堆前不少人可能连你也一并讨厌了。但今天,他们都视你为英雄。”迪奥古说完这句话还特意眨了下眼。

(他和科埃略一样对我的小花招心知肚明,但不在乎。)

“想不想狠狠地教训一下那个加利西亚人?”贡萨尔维斯兴奋地说,“我们来找你参加团体比武。庞塞今天暗算了你,你明天光明正大地揍他。钝剑、钉头锤都行,照他脑袋上结结实实来几下!”

若奥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庞塞爵士是塞维利亚人。”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科埃略,下午对方也在凉棚,但当时自己魂不守舍,甚至忘了打招呼。“科埃略爵士,你今天也听到了王后陛下的建议,恐怕我还需要静养……”

佩罗平静地说:“王后只是担心你的健康,不希望你再骑马。但团体比武不用骑马,我相信陛下不会反对。”

“没错!”贡萨尔维斯打开酒囊,猛灌一口,“下杜罗的骑士得给米尼奥河的杂种一点颜色瞧瞧,想想都带劲儿。这你不该错过。”

米尼奥河的名字在这一刻敲醒了若奥,让他的意识从尘土中抽离出来,回想起昨天巴塞洛斯伯爵对他说的话。

(“我想要说服陛下,允许我将孔德传给你。”)

刹那间,伯父的缺席、叔叔的厌恶、庞塞的风度和德拉戈拉父子的敌意……一切似乎又都有了新的解释。

(孔德位于葡萄牙和加利西亚的边境;上杜罗与米尼奥河流域,同时容纳着德拉戈拉和菲利佩两股力量;而波尔图,是叔叔精心打造的政治中心……)[6]

“你得尝尝这个,杜罗的。”贡萨尔维斯又将他的酒囊递了过来,“另外,我还没说好消息。我们的科埃略大人将成为枢密院骑士。”

(这本是我来参加比武大会的目的,但骑士无论我怎么做,都无法改变故事的结局。不过只是场,骑马的打仗游戏。)

“那可真是个好消息。”若奥笑了笑,接过喝了一口,感到一阵苦涩伴着嫉妒,“讨厌鬼”这次递来的——是酒。

 

 

文末注释:

[1] 14世纪葡萄牙测绘单位,1瓦拉≈1.1米

[2] 萨拉戈萨盔也叫大盔,长得有点像水桶盔,但是更加笨重。

[3] 巴希内特盔【Bacinete】也叫摇篮盔或者盆盔,本身也沉重,只比萨拉戈萨盔略轻,但在1310年开始有锥形面罩。而骑枪比武的明星“蛙嘴盔”此时还没被发明。

[4] 1327年贝德鲁·庞塞·德·莱昂还没有娶阿拉贡“征服者”海梅一世的曾孙女,所以盾徽并非后来的二分纹章。而是使用其家族的原始盾徽——银底红色无冠莱昂狮。

 

[5] 巨大的冲击有风险导致颈椎和脊椎受伤。危险动作请勿模仿。

 

[6]杜罗河波尔图段靠近大西洋,春季雨季和潮汐的共同影响下,水位变化较大,同时,河面又较宽。在十四世纪的交通条件下,即便想从南岸攻击波尔图,军队往往也要绕到上游渡河,于是上杜罗地区和米尼奥河的贵族立场,往往对葡萄牙王位继承权内战可以起到重要作用,这点被历史反复验证。此外,圣地亚哥-孔波斯特拉大裴裼盖络和卢戈教堂指挥官,这两个职务本由加利西亚大贵族卡斯特罗家族世袭。但是此时该头衔属于菲利佩亲王。并且,加利西亚总督虽然是德拉戈拉,可他的家族的领地卡夫雷拉和里贝拉、莱莫斯和萨里亚的名义上的领主,又都是他的舅舅与杀父仇人,加利西亚亲王菲利佩,庞塞·德·莱昂是菲利佩亲王的封臣。玛丽亚公主嫁给阿方索十一世、佩德罗王子迎娶布兰卡,这两段婚姻成立后,会让阿丰索四世一心打造的波尔图变得非常安全。加利西亚相互敌对的菲利佩与卡斯特罗势力,都与他交好。位于圣地亚哥孔波斯特拉西南,波尔图西北的孔德又是唯一爱他的兄弟,巴塞洛斯伯爵的领地。所以,对阿丰索四世而言,本来一切都很完美,直到——巴塞洛斯伯爵因为没有子女,想将孔德传给若奥……

 

注释[6]的部分涉及到错综复杂的地缘纠葛,会在后续章节一点点展开。可以参考前文《后记·西班牙1326·人物志》中关于菲利佩和德拉戈拉背景信息。本章还预埋的部分“骷髅王后”的历史彩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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