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接近中午时，才终于轮到若奥牵缰入场。他的坐骑通体黑褐，马鬃经精心修整，白色橡树印在纯黑织料的节庆鞍具上。

他以最标准的节奏完成控马、转弯、收速、提缰几个关键动作，当马踏入冲刺线时，只低声呼了一口气。第一枪：正中靶心，断裂处整齐。第二枪：木靶旋转数圈后猛然停住。第三枪：整支骑枪在木杆撞击点断裂，击碎之声伴着场边惊叹隐隐响起。最后勒缰回马，稳稳收住。

若奥认为自己完美的完成了整套动作，并且没有多余炫耀，无论技术表现还是展现出的风范，理应受到叔叔的欣赏。他回望远方那面悬挂着葡萄牙与卡斯蒂利亚绶带的凉棚，以骑士标准礼仪微微颔首，随后离场。

等所有人演示完毕，通道出口处聚起越来越多等待结果的骑士，有人攥着缰绳低声说笑，有人独自坐在鞍上闭眼不动。随后一名司礼官出现在通道尽头，手持名单，带着例行的夸张语气逐一念出入围者的名字。每喊出一个，就有一面旗帜随之展开。

若奥注意到入围选手中，有两位昨晚火堆前刚结识的新朋友，由衷得替他们感到高兴。当他听见“阿尔布克尔克的继承人，若奥爵士”的那一刻则非常平静。只是稍微仰起头，把右手在马脖上轻轻抚了一下。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下午的比武才是重头戏。

今天，我将用骑术和武技为自己在新时代赢取一席之地。

接着对阵表也很快出炉： 第一轮就是两个阿尔瓦罗之间的较量，“讨厌鬼”贡萨尔维斯如愿以偿，将和他口中那个“趾高气昂”的私生子皮雷斯交手。

的确，贡萨尔维斯是个有趣的新朋友，但我还是更希望皮雷斯获胜。

当他脑海中盘算这些的时候，又听到司礼官报出自己对手的全名——

“马切纳的继承人：贝德鲁·庞塞·德·莱昂爵士。”

午后的阳光越发强烈，热气透过涂白的营布投下大片不规则的影子。

若奥坐在帐篷内，用随手蘸湿的布轻擦手肘处的汗痕。外头传来打铁与马蹄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地响。他的坐骑在临时搭建的水槽旁休息，黑褐色的鬃毛正被侍从用草刷细细理顺。

上午的比赛结束后，他没去凉棚那边向王后和女士们致谢。尽管那是惯例，但再好的礼貌风度也不能帮助他进入四强。他选择独自回帐，喝了一口水，让侍从帮忙脱下罩袍和锁甲，一边用餐一边思考对策。

从年纪上来说若奥和庞塞恰好同岁，名声无疑后者更加响亮。四年前，年仅十九岁的马切纳继承人，就在塞维利亚比武大会上击败过“曼努埃尔之矛”兰萨·帕切科。

这个故事还是我昨晚从迪奥古那儿听来的，可惜他没能入围八强。洛波大人将迎战名不见经传的贡萨洛·卡梅略。另一位新朋友佩罗·科埃略的对手，是八强中年龄最小的费尔南·特谢拉。每个人的签运都比我好。

不过，若奥心里却也清楚，既然自己的目标是“冠军”，那么迟早都要同最强的对手交锋。与其后天重甲正赛才碰到，还不如今天轻甲赛就遇上，能提前探明对方的底细。而且只要自己能在对方盾牌上折断三根长枪，最终无论输赢都保留了一丝“势均力敌”的风采。

需要做好三回合以上的准备，再穿上午那套可不行。

“帮我也拿一副轻的出来。”他将午饭的餐盘推到一边吩咐道。

侍从答应一声，从柜箱中先取出一副胸板甲，之后准备拿胫甲和护肩。

这是一副全新订做的实战板甲[27]，又轻又薄。但经过特殊热处理工艺，防护性远胜锁子甲。

价格是其他“大帆船[28]”的两三倍，我花了大钱就是为了在后两天的冠军赛上走到最后。

“不是这套，是上午别人穿的那种。”

侍从意识到自己犯了蠢，不好意思的笑笑，赶紧把胸甲丢在一边，另取出一套礼服甲，帮若奥换上。

对战庞塞这样的对手，更轻便的装备能让自己手中的长枪更稳，这点在比赛进入焦灼时会非常重要。

礼服甲的内衬是多层亚麻和棉布，压紧实后再用缎面装饰。不能抵挡弩箭、长枪或者钝击，一把好剑也穿刺它。但还是可以提供一些基础保护，例如彩枪断裂后飞溅的木屑。

反正下午双方都只能攻击对手的盾牌，所以足够了。除非哪个技艺不精的小子失手刺错了地方。上午初赛的目的正是要确保：入围轻甲比武的骑士都具备高超技艺，不会误伤对手。

当若奥的目光不经意掠过地上的胸甲时，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只是垂下眼帘，慢慢伸出手，将印有白橡树纹章的盾牌提了起来。

阳光在金属边框上跳了一下，像是某种回应。

他下定了决心。

[1] “海关大厅”即今日的“王子之家”【Casa de Infante】于1325年修建。后来几经重建，如今看到的建筑已经面目全非，是16世纪以后翻新的。14世纪的塔楼和庭院都没保留下来，一部分遗址在大厅内。

[2] 德拉戈拉·贝德鲁·费尔南德斯·德·卡斯特罗作为卡斯蒂利亚的重臣，整个青少年都在葡萄牙度过。他的第一任妻子是葡萄牙王子与维奥兰特·曼努埃尔的女儿。有趣的是，这位“战争者”一生中曾和卡斯蒂利亚军队交战，但即便在多年后两国战争期间，也拒绝对自己的好友葡萄牙国王阿丰索四世拔刀相向。

[3] “桑切斯王子”的全名是【D. Afonso Sanches de Portugal】“诗人国王”迪尼斯一世最宠爱的私生子，于1304年5月8日被合法化。跟父亲一样也是著名的吟游诗人，加利西亚-葡萄牙抒情诗代表人物之一，不少作品至今仍收录在梵蒂冈博物馆。

[4] 迪尼斯一世【D. Dinis de Portugal】称号是“农夫”【o Lavrador】或“诗人国王”【Rei-Trovador】他是葡萄牙历史上第一位识字的国王，也是吟游诗人。“征服者”阿丰索一世是葡萄牙的建国者，但真正的国家文化则始于迪尼斯一世。

[5] 阿尔克布尔克位于今天西班牙境内的埃斯特雷马杜拉，更为人熟知的名字是“阿尔伯克基”。（看过《绝命毒师》的小伙伴都知道新墨西哥州也有一个。）

[6] 迪尼斯一世的私生子和长子全名【Pedro Afonso de Portugal】是第三任巴塞洛斯伯爵【Conde de Barcelos】，领地也在“伯爵镇”或孔德镇。他也是一位著名的吟游诗人，并且作为加利西亚-葡萄牙乐派的最后一位编纂者，他的著作也是伊比利亚半岛中世纪最重要的文化遗产之一。

[7] 枢密院【Conselho】葡萄牙国王的专门顾问机构，成员称为枢密院骑士【Cavaleiro do Conselho】。

[8] 若奥·阿丰索·德·阿尔布克尔出生于1304-1305年之间，出生约一年（1306）父母的婚姻才被正式确认合法有效，所以他也是“私生子”。

[9] 德拉戈拉的妻子是若奥妻子的姨妈。1304年，德拉戈拉流亡葡萄牙时被托付给父亲的封臣瓦拉达雷斯【Lourenço Soares de Valadares】，流亡期间出于政治目的，娶了葡萄牙王子和奥维兰特·曼努埃尔的女儿，但他的“真爱”是瓦拉达雷斯的女儿安东尔萨，两人生下了两个孩子。

[10] 巴塞洛斯的诗作传世至今有六首讽刺诗。而桑切斯传世以爱情诗为主，其中全部是表达一种单相思，这也很容易被后世把他觊觎无法得到的王位，与诗作联想在一起。

[11] 此时葡萄牙名义上的首都在科英布拉，但波尔图和里斯本往往也是宫廷所在地，三大政治中心并行。

[12] 当时的葡萄牙，波尔图大主教同时也是波尔图领主。就如同布拉加大主教兼任布拉加领主、科英布拉大主教兼任科雅领主一样。所以1325年阿丰索四世强行在波尔图修建海关大厅的决定，冒犯的不止是教会的权威，也侵犯了本地领主的权利。

[13] 波尔图杜罗河上的永久性桥很晚才建造，中世纪时主要靠渡头和浮桥过河。

[14] 贾梅利斯塔【Jarmelista】是葡萄牙瓜尔达省贾梅洛地区的珍稀牛种，肉质鲜嫩多汁味道鲜美。该品种在上世纪50年代几乎灭绝。根据葡萄牙食品和兽医总局的统计【DGAV - Direcção Geral de Alimentação e Veterinária (2021).】统计，截至2019年，纯种牛大约只有25头公牛和193头母牛了。不过请注意：更稀有并不意味着更好吃，加利西亚牛的味道的确要胜一筹。

[15] 葡萄牙贵族和加利西亚贵族的领地矛盾在这一时期非常突出，而卡斯特罗家族正是上杜罗和米尼奥河流域影响力最大的加利西亚的贵族。

[16]葡萄牙里格【Légua】葡萄牙度量衡逐步标准化的漫长过程主要可追溯至14世纪中叶。1352年，一些葡萄牙村庄向当时在里斯本召开的议会【Cortes】申诉，认为他们在缴纳王室税款以及向贵族和教士缴纳的租金方面受到了不公对待。阿方索四世国王下令采用里斯本标准来衡量彩色布料。此时为1327年，度量衡都还没有精确的标准，距离单位上当时1葡萄牙里格≈6173米。比卡斯蒂利亚雷乌加【legua】或法兰西里格都要略长一些。

[16] 狄奥尼西奥【Dionisio】意为迪尼斯之子。

[17] 当时第二个名字往往代表了父亲，比如“迪奥古·帕切科，洛波之子”的意思就是说自己的全名是“迪奥古·洛佩斯·帕切科”。同理，说自己的全名是“佩罗·埃斯特维斯·科埃略”，也即是表示自己埃斯特万大人的儿子。

[18] 由于迪尼斯一世是诗人国王，且统治时期致力于用葡萄牙语取代拉丁语作为官方语言。大量的吟游诗人在他统治时期开始进入宫廷担任要职，科埃略家族就是其中之一，出过数位著名的吟游诗人。包括佩罗·埃斯特维斯·科埃略的父亲，埃斯特万·科埃略。

[19] 即葡萄牙的海军上将佩萨尼亚【Manuel Pessanha】，他是热那亚人，意大利语名为埃马努埃莱·佩萨尼奥【Emanuele Pessagno】，尽管今天人们称他为佩萨尼亚，但14世纪的葡萄牙人，是使用【Emanuele Passagno、Pessagno、Pezagno或Pizagno】这些名字来称呼他的。

[20] 阿丰索四世最初希望将女儿玛丽亚嫁给英格兰王储（后来的爱德华三世），但并未能成功。

[21] 礼服甲【Armas de gala】一种加厚的硬质武装衣，外层以华丽的刺绣或缎面来装饰成礼服。

[22] 钝锋彩枪【lanças de justa galante】钝圆头，枪杆上往往还会挂彩旗。虽然冠爪枪头【Coronel】顾名思义，像小王冠一样有三个或四个钝尖，目的是卡住对手的盾牌，不会过度穿透。更容易撞断，也更安全。不过，冠爪枪头在15世纪后才开始流行，所以此时有很大可能还没被发明出来。钝圆头的彩枪则有一定几率在盾面打滑，对骑士技艺有更高要求。

[23] 【Dionisino】是葡语中一个专有名词，迪尼斯一世统治时期的审美情趣植物花纹是典型特征。

[24] 和卡斯蒂利亚不同，葡萄牙从尼迪斯一世开始，国王出席正式场合宣名时，只使用不久前成为唯一官方语言的加利西亚-葡萄牙语，而不会使用通俗拉丁语。

[25] 葡萄牙和卡斯蒂利亚此前对阿尔加维的归属有过争议和激烈冲突。

[26] 实战板甲由中碳钢制成，所以并不厚重，但价格昂贵。十五世纪之后，才出现了专门用于比武的重型板甲。“重”并不等于防护性更好，受到市场青睐的原因主要是两点：一、因为比武只需要短途冲刺，可以通过加重加厚来实现和实战甲同样的效果，由于不需要渗碳和热处理，成本更低更经济，赎回时也能花更少的钱。二、因为当时的表面装饰工艺和渗碳热处理工艺存在冲突，既然比武同时需要展示华丽，那么厚重、便宜又好看比武甲显然比实战甲更划算。

[27] “大帆船”也是一种13世纪末流行过的铠甲，完全展开后像一艘大船因而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