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前再次充满了欢笑。
“请原谅我的‘讨厌鬼’朋友,您不是今天第一个被他捉弄的。”科埃略侧过头看向他的朋友,语中带着一点无奈,“阿尔瓦罗,很显然成为骑士的这两年,并没让你变得更成熟。”
“我可从没说过那是酒。”阿尔瓦罗笑得更欢,眨了眨眼,“确实是杜罗河的,也确实是我自己灌的。”
“我有个朋友也叫阿尔瓦罗,此刻就在对岸的宴席上。”若奥笑着开口,试图顺势引入话题,“小时候他住在里斯本,总跟在我脚边转。”
“早上见过了。”迪奥古点点头,“阿尔瓦罗·皮雷斯·德·卡斯特罗,是德拉戈拉大人的……”
“加利西亚杂种!”火堆旁的阿尔瓦罗粗暴地打断他的朋友,似乎是不太情愿对方和自己同名,特意补充了一句,“趾高气昂的‘私生子’皮雷斯。”
三个字刺痛了若昂,他也是私生子。父亲桑切斯王子、伯父巴塞洛斯伯爵都是私生子。祖父的五位王子中,只有一位婚生子能冠以“狄奥尼西奥”之名[17]——如今的葡萄牙国王阿丰索四世。
“先生们,咱们的礼貌都哪去了?” 科埃略似是留意到若奥脸上的表情变化,于是把话岔开,“我们都还没向殿下正式介绍自己呢。”
“迪奥古·帕切科,洛波之子。[18]”心领神会的迪奥古立刻接口道,“出自一个‘暴发户’家庭。”他大方的自嘲,旨在冲淡私生子这个词带来的尴尬。
若奥对迪奥古的父亲倒是不陌生。
洛波大人是叔叔的密友,整个王国最英勇的战士。年轻时和一个名叫兰萨的兄弟,一起为我妻子的外婆效力。帕切科家仅有六代传承,正是凭借这段经历才能趁势崛起,成为葡萄牙最有权势的“暴发户”。
“阿尔瓦罗·贡萨尔维斯,即是‘科埃略大人’口中的‘讨厌鬼’,也是他的表弟。”
贡萨尔维斯是小贵族,或许这是他觉得皮雷斯“趾高气昂”的原因?
“佩罗·埃斯特维斯·科埃略。我不是‘讨厌鬼’口中的大人,只是吟游诗人[19]的第五个儿子。和迪奥古也沾点亲。”
原来他是埃斯特万的第五个儿子,怪不得我以前没见过。那么阿内斯大人就是他的祖父和迪奥古的外公。佩罗·科埃略、迪奥古·帕切科和阿尔瓦罗·贡萨尔维斯,这三个人都是表兄弟。
火堆旁其他骑士也陆续介绍了自己的家庭,大家都说完后,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若奥身上。
“我是若奥·阿丰索·德·阿尔布克尔克。不是什么殿下,只是若奥。”他放下酒囊,拍了拍斗篷上的火星, “即是私生子,也是吟游诗人之子。一块试图在新时代找到位置的旧石头。今晚,在这堆火里寻到了归处。”
笑声又一轮响起,若奥也跟着笑了笑。
火堆烧得正旺,夜色渐渐沉下来。对岸的灯火熄了一半,只剩几处高窗仍映着烛影。火堆旁的人群陆续散去,只有四人还坐在原地,酒囊绕过一圈又一圈,意犹未尽。他们谈起佩萨尼奥[20]为葡萄牙壮大的海军,也提到他不久前出使英格兰却未能促成联姻[21]。从傲慢的“战火之源”德拉戈拉,说到他与若奥叔伯们的旧交情。话题时而严肃,时而揶揄。
讨论最多的还是比武大会。明天举行的是“荣誉骑士献礼赛”,选手大多会身着绣有家族纹章,裁剪考究的礼服甲[22],展示技巧和风度来赢得女士们的青睐。坐骑可以不披马铠,但必须佩戴节庆鞍饰。最终决出的胜者,将获得玛丽亚公主的绶带,并在最后两天作为她的荣誉骑士出战。
上午的初赛为积分制,评审团由王后领衔,所有评委皆为贵族女性。共两项标准:第一项,看选手入场时的控马姿态、转马角度与持枪平衡;第二项,要求选手在限定时间内纵马冲刺,击中旋转木靶以获取分数。总分最高的八位骑士,晋级下午的复赛。淘汰赛采取对阵制,仅允许击打对方盾徽,不能攻击骑手和马匹,先折断三支彩枪者为胜方。
阿丰索四世还特别要求:双方的彩枪都不得使用更容易在盾牌的撞断“冠爪头”,而是一律使用圆头的“钝锋彩枪”[23]。此外,国王的凉棚内设有四把空椅,只要进入四强,就能坐在公主与王后的身旁。
后天将行团体比武,葡萄牙和卡斯蒂利亚的骑士们分组混战,考验战术与配合;第三天的“单骑冠军赛”,选手将全副武装出战,准许攻击身体与头部,是证明自己勇敢的舞台。优胜八人将晋级第四天的“冠军挑战赛”,角逐本届大会的总冠军头衔。这才是所有的骑士都渴望取得的荣誉,目前公认的大热门,是跟随德拉戈拉一同来访的庞塞·德·莱昂。
“明天的优胜同样重要。”若奥盯着火光声音很低,说给同伴也说给自己。
“我们不能让庞塞爵士成为公主的荣誉骑士。”科埃略表示同意,“葡萄牙的公主,该由葡萄牙的骑士代表。”
“庞塞就留给我们的‘科埃略大人’好了。”讨厌鬼故意往火堆里丢了一根残骨,火星炸出一圈小光,把自己吓得往后一缩,“我只希望明天能先教训那个趾高气昂的私…小鬼皮雷斯。”
“恕我直言,论剑术没人能比得上咱们的佩罗。但骑术……”迪奥古说,“恐怕还是庞塞爵士更胜一筹。”
科埃略点点头,沉默不语。
贡萨尔维斯仍不服气,撇撇嘴说:“即便如此,咱们还有英勇的洛波大人坐镇,总不会让加利西亚人在第一天就出风头。”
“没人比我更相信父亲的武勇,斧枪或者钉头锤确实是他擅长的。”迪奥古摇头苦笑,“但所有帕切科里骑术最好的,是我那个去了卡斯蒂利亚的伯父。就连‘曼努埃尔之矛’,在前年的塞维利亚比武大会上也败给了庞塞爵士。”
帐篷一顶一顶地熄了灯,犬吠偶尔响起,又很快归于寂静。科埃略起身说了句“明天要早起”,拍拍迪奥古的肩,也拍了若奥一下,算是默契地道别。
若奥又独自坐了一会儿,没急着离开。
明天,我得赢下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就算不是一条绶带,也该是一把椅子。
他站起身,斗篷掀起一角火星,顺手掸落,朝营地边那排黑黢黢的帐篷走去,像每一个普通骑士一样。
河上灰白色的水雾尚未完全散去,清晨的阳光被遮得柔和。
比武场位于河畔的一片开阔地上,凉棚已完成布置,篷布用淡红与金线缝制而成,拱顶高悬,一字排开于场地东侧的半坡上。这里视野开阔,不仅能将整个赛场尽收眼底,同时还能远眺杜罗河两岸蜿蜒的河道。
中央一座最大的凉棚前,竖立着葡萄牙王国的徽帜迎风展开。白底五面蓝盾代表“征服者”阿丰索一世战胜的五个摩尔人王国;外侧环绕着一圈金色城堡,则象征着王国的领土——尤其是在阿尔加维的扩张。三阶高台上铺着缎面地毯,王座与侧座之间,海蓝色与莱昂紫的绶带在风中交叠。
人群向看台聚拢时,若奥用指缝稍稍梳理了一下鬓须。阳光开始洒满河岸,但他掌心仍有些微的潮,不是水雾的缘故,而是昨夜的回响仍未散去。今早思虑再三后,他决定先不登上凉棚,而是选择站在观众席靠前的位置,离王座不远,离参赛通道也不远。不醒目,但足以吸引国王的目光。
我要以今天比赛四强的身份坐进去。
若奥知道叔叔一贯讨厌过度花俏的装饰,所以即便是“荣誉骑士献礼赛”,也没有穿堆满刺绣的礼服甲。仅仅在锁子甲外披了一件绣有白树纹章的罩袍,袍缘以祖父喜爱的植物花纹轻轻勾勒[24]。这个选择的背后还有另一个原因:他对骑术有着绝对的自信。希望自己是唯一一个穿着重甲完成表演项目的骑士,以此来唤起尚武叔叔的注意。
凉棚下的席位逐渐坐满,贵族们以各自家徽区分阵列。光线很好,好到可以看清德拉戈拉那张傲慢的脸。玛丽亚公主正与贝娅特丽丝王后并坐一处,粉色披风系在肩后,用金色发环扎住。
我美丽的堂妹,即将嫁给我那个自称“无情者”的表弟。
主教家族的缺席是意料之中,毕竟教廷对比武大会这种活动历来持反对态度。真正令若奥人不安的是:属于他伯父的座位此刻也空着。几年前,还是王储的阿丰索举兵捍卫自己合法的继承权,巴塞洛斯伯爵在内战中站在了他的一边。
大伯是叔叔唯一不讨厌的兄弟。他与父亲一样,既是私生子,也是吟游诗人。唯一的区别在于:他从没奢望过王冠,一生都在试图修补弟弟们的关系。
若奥本以为自己至少能从他那边获得一瞥注目。如今看来,恐怕这点不会如愿,没有人会代替那张空席看他一眼。
阵风吹起观礼旗,阳光透过篷顶的金线织纹,在脸上映出几道晃眼的光斑。他微微侧身躲避光线,感到有些眩晕。此时,一阵号角声穿透晨雾,震响在旌旗之间。随着四重奏的鼓声与战角齐鸣,队列自西边缓缓入场。开道的是两列身着红金披挂的宫廷斧枪兵,后方是由年轻侍从组成的旗队。
乐声戛然而止,所有人起身。司礼官的声音如剑出鞘般切断所有杂音:“承蒙上帝恩典,博尔戈尼亚家族的阿丰索四世·狄奥尼西奥,葡萄牙~和~阿尔加维的国王[25]。”
人群间响起一阵如潮的掌声,欢呼在“阿尔加维”这四个字时爆发出最大音量[26]。
阿丰索四世披着一件未饰金银的深蓝色披风,大步入场。他身形高大,未束腰带,半搭的披风下也穿了一件锁子甲。头顶不是金色王冠,而是一顶黑色铁冠,鬓发整齐地梳在耳边。国王没有说话,站在凉棚前短暂停步,以冷静、锐利的目光环视一圈。接着,静静登上了王座。
代为致辞的佩德罗王储不到七岁,脸上带着孩童应有的轮廓,披着白底蓝纹的短斗篷,在清晨的光之中、众目注视之下走上高台。他的声音还有些稚嫩:“今天是‘荣誉骑…骑士献礼赛’。我代表国王陛下,在此欢迎诸位英勇的爵士。……并在此重申,竞技并非争斗,而是为了证明荣耀和勇气…气。绝不应为了追求胜利而做出有损骑…骑士尊严的行为。”
若奥没太留意略有口吃的堂弟都说了些什么,只是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象。如果父亲有叔叔一半的勇武,那么今天站在台上的王储会不会是自己?
叔叔和婶婶一共有过六个孩子,三个已经夭折。玛丽亚公主今年十四岁已经成年,佩德罗王子马上就七岁了,最小的那个不到一岁。大伯没有孩子,两个叔叔:费尔南没被祖父合法化,而且也没有孩子;若昂一年前就被处决了。这样的话,如果……我该算葡萄牙王位第几顺位的继承人?
鼓声重新响起,制止了他的胡思乱想。佩德罗王子宣读结束后,朝王座方向一鞠,然后退开半步,站在母亲身旁,王后的手轻轻搭上儿子的肩。掌声逐浪而至,比武大会正式开始。
贵族看台上人影微动,几位女评审轻轻低语交换眼神,马夫牵马入场的钟声亦随之敲响。若奥低头扣紧右手的护甲带,指尖有些发烫。看了一眼天幕,晨雾已经散去,一切都将暴露在阳光之下。
随着第一批骑士已在场地一侧列队完毕,马蹄声在河畔回荡,尘土随蹄声而起。选手们依次完成三个环节:控马行进、绕场一次、随后冲刺刺中悬挂的旋转靶环。参赛的骑士不少,表现也参差不齐。若奥站在人群之中,感到地面微微震动。这是整座城市的脉搏:呼声、鼓点、马蹄。
葡萄牙已经太久没有比武大会了,祖父更热衷诗歌大赛。
之前若奥看到国王跟自己同样的装扮,曾暗自欣喜。认为自己和叔叔有许多相似的地方:
我们都有一个诗人父亲,也都只爱战马和长枪。
可现在,他开始有点后悔自己的多余之举。所有选手,大多都穿轻便的礼服甲。哪怕是自由骑手和无产骑士,也只穿布面轻甲和武装衣。即便太阳直射,也不会给人带去太多热量。随着气温逐渐升高,罩袍外裹着锁子甲的手臂已经被烤得有点发烫,国王的目光却从未停留在他身上。又看了两个骑手的表演,就离开了观众席找了个阴凉点的地方继续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