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信上说的赔偿,我觉得应该让帕切科承担,至少承担一部分。”桑乔切着盘中的鹿肉,率先打破沉默,“这是他惹出来的麻烦,得受到点教训。”显然他不想再继续上一个话题了。
“贝尔蒙特很重要,所以我准备安排帕切科去娶洛萨达的女儿。”
“这样的‘赔偿’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桑乔语气中仍带着嘲弄,但更多的是好奇。
“帕切科是个鳏夫……”
“怎么?你想给世上每一个鳏夫都找个寡妇?”
“别这么刻薄。你知道,他前阵子刚失去了唯一的儿子。”
我的上一个侍从,一个合格的侍从,死在瓜达洛塞的战场上,死在我没注意到的地方。
想到这里,桑乔没有再继续嘲讽,只点了点头:“我知道。”
“这时候续弦正合适。”唐璜一边嚼着鹿肉,一边继续说下去,“洛萨达真正关心的不是领地上那些可怜的农民,而是他家族的纹章能不能传下去。这样的安排他们俩都会满意。”
“帕切科得到了第二块封地,虽说离他现在那一块有些远。未来老洛萨达的外孙……如果有的话,能继承贝尔蒙特,把双方家族的纹章一同画到盾牌上。”桑乔沉吟道。
“没错。而且我会要求他出钱,在贝尔蒙特建一座全新的城堡。”
“这可是一大笔钱。但他无法拒绝这个提议,毕竟那将是他家族的又一座城堡。老洛萨达如果活得够久,甚至还能住进去。而曼努埃尔不单得到了卡尼亚瓦特西边的屏障,还没花你一块多布拉[9]金币。”桑乔看着哥哥,语气里透出由衷的佩服,“你还说自己不是‘狐狸’。”
“我把这句话当作真正的恭维。”唐璜低着头,没停下手中的刀叉,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笑容,“对洛萨达来说,一个女婿和一座新城堡,这比他原先期待的要多得多。对帕切科来说,建城的花销是对他的惩罚,领地则是对他忠诚的奖赏。阿方索应该跟我学学什么才是真正的‘公正’。你得承认,斐迪南三世之后的四位国王,在这方面没有一个比得上我。”
“你的‘公正’里唯独没有包括那些被烧的农民。”
“你可别告诉我,你真的在乎这种事情。”唐璜呷了一口酒,“无论艾图尔托、菲利佩还是山羊……对了,还有‘山羊’的大儿子‘刽子手’,他们每个人烧过的村子都比帕切科多十倍。”
桑乔知道这些都是事实,甚至就连自己放过的火恐怕也比帕切科多。尤其是围城战,强攻的损失会太大,烧毁周边的村落往往是常规的手段。自己并不享受做这种事,但有必要时也会毫不犹豫的去做。他忽然想到年少的国王在御前会议上也曾说过类似话,这种思维会不会和他一样,来自同一个老师的教导?
但帕切科,和我们都不同……
想到这里桑乔皱起眉头:“我们得留心。如果‘长矛’觉得建新堡的钱太多,可能又会管不住他的爪子。”
“他肯定管不住,在这方面我不会对他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但想要猎鹰帮你抓兔子,总得喂一点肉块和兔肝。只要爪子不伸向我的林子,适当的越界应该允许。更何况我随时能把软绳重新绕在手套上。”
弟弟听懂了哥哥的意思,帕切科富庶的旧领位于曼努埃尔家的腹地。“猎鹰”足够忠诚,新领才会是额外的奖励,如果让“猎手”不满意,那么届时“长矛”就只得到了贝尔蒙特的贫瘠土地。
“你那只‘长矛’有时候过于享受撕咬的过程了,拿贝尔蒙特来说,他完全没有必要做得那么过分。”
“桑乔,你很‘好心’也很‘虚伪’。原谅我说得这么直白,但除了家人这里,你还能上哪儿去听真心话呢?你讨厌兰萨不是因为他烧了几座村子,而是还在怪他当年没保护好我们的姐姐。”唐璜停下刀叉,似乎察觉弟弟有些不服气,语气认真了些,“刚才当你听说菲利佩的暗示后,立刻就大发雷霆。现在冷静下来想想,那难道不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在意的不是菲利佩,而是康斯蒂。如果她也以为,我带她去贝尔蒙特是为了……”
“康斯蒂还小,对这些事情没有概念,不会误解一直疼爱她的叔叔。而且,”唐璜打断他,“我认为她很快就会回到我们身边。”
“托罗那边有什么新消息是你没告诉我的?”桑乔急切地问。
“旧消息,你自己忽略了。”唐璜此时吃完盘中的晚餐,拿过餐巾擦了擦嘴接着说,“去年年底,国王就颁布了对德哈罗家族成员的正式特赦令,其中特别强调:艾图尔托的女儿不会受到任何形式的惩罚,特别是‘不会要求她与未婚夫解除婚约’。”
十二岁的胡安努涅斯·德·拉腊,一直是桑乔心目中,最适合成为康斯蒂丈夫的人选。
或许是怕弟弟没有彻底理解,唐璜接着补充说:“菲利佩想必是担心:一旦阿方索和康斯蒂离婚,拉腊也取消跟德哈罗的婚约,这两件事同时发生的话,那么曼努埃尔会重启和拉腊的联姻。既然他有这种顾虑,那这说明并没有长期扣留康斯蒂的打算。所以我判断今年之内我的女儿就会回到我们的身边。”
这番话给了桑乔信心,将此前对菲利佩的不满都抛之脑后。此刻他衷心希望,对方能尽快促成国王和葡萄牙公主的婚姻。他相信,当侄女失去了后冠,那么离回家的日子就不远了。他想起,加尔西拉索在贝尔蒙特做出的承诺,康斯蒂回家就在“不久之后”。
鹿肉吃得差不多了,火盆边的酒也只剩下半壶。唐璜擦了擦手上的油,随口说道:“饭吃完了,让我们做一些无聊的文牍工作吧。”他嘴上抱怨,脸上却没有一丝不情愿的样子。从身后几封信件中挑出一叠,放在两人中间的桌上,随手一分,留下一半推到桑乔那边。
“下午昆卡那边转送来的。”唐璜说着,抽出最上面唯一的一封红色信封开始拆。
桑乔接过自己那一叠,随手翻了翻。他知道,每晚送来的这些信里,大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应该先听听红色那封的消息。
帐篷里只剩纸张摩擦与火光跳动的声音。
“哈,看来今晚手气不错。”唐璜的声音里透着愉悦,“拆开的第一封就是好消息,格拉纳达那边的情报说:奥兹明的政变失败了,掌权的是‘大家的好朋友’马赫鲁克。”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奥兹明海内名将,是个非常难缠的对手。
桑乔回忆起去年的瓜达洛塞河战役。泽纳塔的急袭让他统率的后卫部队伤亡惨重,几近崩溃。直到从哥哥的手中接过“洛韦拉”,亲吻剑身、跪地祈祷才稳住军心。自己那天的祷告声犹在耳边。
“Señor, miembre sete de mi e de los christianos que aquí son ayuntados por loor e reuerençia de la Santa Vera Cruz en que Jhesu Christo tomo muerte e pasion el el monte Caluario.”[10](主啊,请顾念我,也顾念那些集结在此的基督徒。他们为了荣耀与尊崇那令耶稣基督承受死亡和苦难的圣真十字架而聚集在这里。)
我当然知道,帮我稳住阵线的,不是“基督之盾”圣雅各伯[11]的庇佑,更不是一把旧猎剑上的“圣光”,而是富裕骑士身上的新式板甲[12]。
这场战斗后来被夸大成“以八十人的代价,斩杀三千萨拉森的史诗大捷”。桑乔自己也被酒馆传言和木偶戏,塑造成一位手持的圣剑,独自杀死三百敌军的传奇英雄,得到了“瓜达洛塞的桑乔”的响亮名号。
八十人?实际的阵亡人数远远不止……虔诚的巴埃萨镇旗手死了,忠诚勇敢的侍从死了,还有那些穿着旧式铠甲的民兵,他们都死了……
回忆戛然而止,桑乔心中苦笑,口中问:“消息可靠么?上一次的情报还说奥兹明已经控制了格拉纳达,包围了阿尔罕布拉宫。”
“可靠。上次的情报也可靠。他当时的确包围了阿尔罕布拉宫,但后来耶海亚背叛了他。”
“拉胡家族的耶海亚?奥兹明的女婿?”
唐璜的心情不错,笑道:“我向你保证:下次再挑选女婿时,一定听你的建议。”
“别再把康斯蒂嫁给国王或者王子了。”
“我保证。”
桑乔也拆开一封自己手中加了封蜡的信纸,是用加利西亚风格行文的细密笔迹。
“曼努埃尔阁下启,谨呈数事,尚祈斟酌:一、菲利佩亲王因健康问题,数日前已离开托罗,现居马德里郊区静养。二、职务暂由加尔西拉索代理,文书签发与内廷秩序均有调整。三、奥索里奥今日拂晓动身,去往萨莫拉,接收艾图尔托留下的土地与封印物。四、国王有意亲自担任巴伦西亚双胞胎[13]的监护人……以上所言,多半为传言拼凑,然消息交叠,请自察其间分量。”
信尾的署名是费尔南·罗德里格斯·德·巴尔博亚,桑乔知道他是哥哥在托罗和萨莫拉之间最可靠的支持者之一,也是圣胡安修道院的院长。信的日期是几天前的,今天才送到。他读完那段文字,心头隐隐不安,却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对。正要将内容念给唐璜时,就听到那边“啧”了一声,接着是一句压低的咒骂。
“该死的。”
桑乔抬起头,看见哥哥手里拿着另一封信,纸张边角已经被他捏出几道折痕。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盯着信纸上的某一行,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你侍从的哥哥,”唐璜终于开口,“去了托罗,是国王新任的首席猎手。”
“冈扎罗?”
“乌尔塔多的长子。”唐璜点了点头,把信拍在桌上,“门多萨家的继承人。”
火光晃了晃,桑乔丢下自己手中那封,拾起桌上的信,仔细看了一遍,没说什么。
“爵士,”唐璜的表情变得凝重,“你的狩猎活动,要提前结束了。”
桑乔知道,每当哥哥用这种语气称呼他时,他的身份就不只是弟弟,而是——“曼努埃尔的阿德兰塔多[14]”。
“是,大人。”
“我需要你明早就返回昆卡,立即集结一支前锋部队,人数不少于一千。一周内北进渡过塔霍河,进驻帕斯特拉纳。供给将由卡拉特拉瓦骑士团提供,必要时可向内罗斯家族征粮。”唐璜说完,停了一下,语气仍然平静,“现在去休息。写给两位大团长的信,明早你离开前,我会交给你。对了,记得带上阿尔博诺斯的两个儿子。”
桑乔回到自己的帐篷时,火还没有熄。伊尼戈已经将两人狩猎的装备擦过一遍,护肩上的带扣也重新紧过了,整齐地放在矮架上。他坐在角落那张小凳子上,看见桑乔进来,立刻起身。
“吃过饭了么?”他解开大氅挂起,又看了那护肩一眼,确认了一下系法,“夜里起风了。”
“仆人多送了一份你的鹿肉进来,我已经把它都吃完了。”
这是桑乔和伊尼戈的小默契,每当他去兄长那里用餐时,自己餐食属于侍从。
“我们明早启程,先回昆卡。”
伊尼戈早已习惯了随时动身的生活,但还露出失望的神色,只是“嗯”了一声。
这孩子期待了很久的狩猎,结束太快了。
“回昆卡之后呢?”侍从问。
“一周内要渡过塔霍河,去帕斯特拉纳村。”桑乔顿了顿,“距离门多萨家的封地,只有两霍尔纳达[15]。”
“卡拉特拉瓦骑士团的封地。”伊尼戈说完笑了笑,又低头收拾东西,“一百五十年前由‘高贵者’阿方索八世授予他们的。”
桑乔没再说话。
他知道,如果未来真有一天,自己不得不带兵进攻因凡塔多,这孩子也一定会记得自己今晚没有说谎,也未曾做出无法实现的承诺。
火光烧得很小,只够照出帐篷边缘的轮廓。
风声渐渐压住了营地里最后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