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很快过去。山林里最先失去光的是地面,那些低矮的草和灌木,在斜阳最后一束光落进林隙前,就已经退进了阴影里。
狩猎队也返回仆役们预先搭好的营地。宿地选在林缘一块缓坡上,靠近水源,地势干燥,坡背挡风。鹰架设在一棵榆树下,鹰仆轮流为猎鹰戴上兜帽,重新检查腿绳与爪环。犬仆将猎狗
间升起一小堆火。
桑乔的帐篷在营地左侧,尺寸与兄长的几乎一致,装饰更为简朴。
“我去大人的帐篷用餐,一会儿你吃过饭就睡觉,不用等我。”
伊尼戈正蹲在帐内整理放鹰盘和备用头罩用的矮架,听到这句话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儿,起身来帮他解下猎装上的熟皮护肩,再披上御寒的大氅。
桑乔掀开帷帐,往兄长的住处走去。
此时气温的确比白天低了不少,风从北侧吹来,带着水气与些微的泥腥味。天还没完全黑透,第一颗星星已经出现在帐篷顶上方的斜空里。营地里的动静渐渐安定,外围的卫兵开始换岗,中心则升起三堆火,火光将外帷映得发亮,人影在其间来回晃动。
厨房佣人有的坐下削小木棍,有的从马背行李中翻出去年腌制的干胡椒和盐渍鼠尾草,为主帐的晚餐做着准备。那是一只黇,今天唯一的大型猎获。已经剥去皮毛,由唐璜亲手割下第一刀,此刻正架在火上炙烤。最好的部位会送给曼努埃尔兄弟,其余部分由骑士与侍从分食。普通士兵与仆人们也吃炖肉,用的是今日狩获的兔子,加上肝脏和面包屑,做成莫特鲁埃洛[2],火上还有一大锅咸猪油草豆粥[3]在熬煮。
唐璜的帐篷无疑最显眼,顶端缀着金线编制的流苏,外帷上绣有曼努埃尔家族的徽纹。推开木制帐门,内里铺着皮毯与毛毯,角落放着酒壶、铜制餐具、纸卷以及一柄尚未擦拭的猎刀。
帐中只有兄弟二人。火盆已经提供了足够的光亮和暖意,但还额外点着一盏油灯,照得酒壶泛着温色。
“你的侍从……”唐璜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他的弟弟,“门多萨家的伊尼戈,今天表现得很好。比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强多了。”
“当然,他哥哥是王国最好的猎手。”桑乔接过酒杯,“而我哥哥呢?只不过写了本《狩猎之书》[4],就假装自己是个好猎手。”
唐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你回来的这段时间,对我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就数这句最伤人。”
“敬真相。”桑乔举杯向他致意,笑意藏在杯沿,庆祝自己小小的胜利。
“敬真相。”唐璜脸上带着无奈和孩子般的不服气,轻轻碰了碰杯口。
外面的风还在吹,火光已经收小了些,仆人不知何时悄悄替他们关上了帐门。今天的狩猎活动中,兄弟俩几乎没有任何交谈。不记得从何时开始,在公开的场合中,无论正式的会议,还是舞会或宴席。只要哥哥在场,桑乔扮演的都是服从者角色。但每当他们独处时,还是会像儿时那样斗嘴。
“说到真相,”唐璜对刚才的落败似乎仍有些介意,“世人总存在这样那样的误解,对他人的印象往往只停留在表面。拿艾图尔托来说,都觉得他勇而无谋。可谁又知道,当初是他最先洞察到我想把康斯蒂[5]嫁去拉腊家的计划,抢先一步把自己的女儿送了过去。”
“那是因为‘乌鸦’自己想成为你的女婿。”桑乔轻晃酒杯,淡淡的说,“当时我就反对那段婚姻。”
唐璜摇头苦笑: “除了拉腊之外,你反对我挑选的每一个女婿。”他盯着杯中酒液,继续说下去: “但他和康斯蒂缔结婚约之后,还细心地安排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陪在她身边,想让她提前适应比斯开的生活,那可不是谁都看得见的一面。”
两个孩子,一个不久前被国王亲手处决。
桑乔记得那侍从的名字“迭戈”,和侍女阿尔西娅一起,对康斯蒂照顾有加,而自己的侄女也很习惯他们的陪伴。
在贝尔蒙特,康斯蒂还问我“国王会骂他们么?” 而我那么笃定地告诉她:“不会,他们都是好孩子。”
“艾图尔托的年龄比康斯蒂大三十岁。”桑乔强迫自己从那段离别的回忆中抽离,把话题重新转到独眼乌鸦身上。
“这又有什么不好?就算当初我们预见不了‘乌鸦’的结局,但你得承认:我的女儿在成年前,就先变成富有寡妇的可能性很高。”
“可后来你又把她嫁给了国王。”桑乔的语气中带着对哥哥的怨气,在去年御前会议上他对阿方索的印象就很不好,在听说了“无情者”此后的所为后更是愤怒。
“这件事你一直在怪我。可你别忘了,当初是谁说‘康斯蒂应该有个年龄相仿的丈夫’?”
“我指的并不是国王。”桑乔给了哥哥一个白眼。
“让我们现实一点,放眼整个王国,能成为康斯蒂的丈夫的选择并不多。”
“最糟糕的选择就是国王或者王子!他们从来都不是理想的丈夫。”桑乔寸步不让,语气坚定。
“你总是这样,念念不忘我们的父亲对你母亲的亏欠。为什么要恨一个你从没见过的人呢?的确,他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不仅对你的母亲,对我的母亲也一样。可世上哪有合格的丈夫呢?”他举起酒杯,“往好处想,至少他给了我一个好弟弟。”
两人默契地碰杯。
轻响之后,唐璜继续: “我承认,把康斯蒂嫁给国王,这当中是有一些……全局上的考虑。但我也是真的欢阿方索,希望他能成为我的女婿。艾图尔托一心只是为了攫取权力,而菲利佩从来都不想承担责任。只有我,才是发自内心地想教导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国王。”
“我该恭维你?教出一个怪物。”
“这话对我可不太公平。”唐璜抿了一口酒,“那孩子身上有三个导师的影子,当然不可能都是好的。残酷的一面像艾图尔托;自诩公正那一面像菲利佩;但他也从我身上汲取了宝贵的——智慧。”
“以及……‘谦虚’?”桑乔发自内心地敬爱兄长,但当对方过于自恋时,就会忍不住开口嘲讽。
“如果你在面对‘山羊’时也能这么伶牙俐齿,也许我的康斯蒂现在就坐在我们中间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或许是意识到这句反击,可能真的刺痛了弟弟,唐璜接着说:“你爱我的孩子,康斯蒂和桑乔叔叔比跟我这个父亲还要亲密,这点我一直心怀感激。”
桑乔想到了自己的孩子。不是刚满一岁的桑切斯,而是那个多年前早夭的,自己第一个孩子。从那时起他就把感情全部倾注到了哥哥的儿女身上,以至于有时甚至会忽视自己的亲生儿子。
“私生子的孩子又算什么呢?”
“算国王。”唐璜笑着说,显然错会了桑乔的自言自语,以为只是弟弟又一次对阿方索的血脉的挖苦。
桑乔笑了笑,没有解释。
“这么多年你一直都不肯成为领主,即便你早就可以拥有一片富饶的封邑。”
“然后,花自己的钱?”桑乔耸耸肩,“不了,谢谢。我还是更喜欢花你的。”
“算是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但你也不愿意接受‘洛维拉’,你从小就喜欢那把剑。多少次我都想把它交给你。我们的祖父‘神圣者’斐迪南三世,把王冠留给了他的继承人,把宝剑留给了我们的父亲。我也该这么做,那会是又一段佳话。去年在瓜达洛塞河,你从我手里接过它、亲吻它。然后呢?完成祷告之后又还给[6]我。”
“猎剑太短了,而且不适合破甲,长柄钩锤[7]在那种场合才好用。”
“看,这才是你。任何决定背后,都只有简单的动机。”说着,唐璜递过一封最新的王室敕令,“昨晚到的。”
桑乔打开信封,快速扫了一眼,内容是要求曼努埃尔家对洛萨达领地的损失做出赔偿。
我在进入城堡前都不知道贝尔蒙特发生了什么。
还是伊尼戈无意中听到马房小弟的议论,告诉桑乔后他才知道,去年夏天,家族的征粮队洗劫了那里。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山羊的次子对自己有那么大的敌意。
即便我事先知道,可能也不会在意。
“某只猎犬没管住自己的爪子,这种事情总会发生,没什么特别的。”
“不是猎犬,是‘长矛[8]’。”
“兰萨·帕切科?”哥哥所有的封臣里,桑乔最不喜欢这支‘曼努埃尔之矛’,尽管他上一个侍从就是‘长矛’的儿子。他拿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那又如何?‘兰萨’也好,‘桑乔’也好,反正这笔账最终都会算在曼努埃尔的头上,我不介意被人误解。”
“如果你多留意下信里的措辞,‘……我注意到王后陛下的贝尔蒙特之旅……’菲利佩字里行间都在暗示:你从托罗带走康斯蒂,是为了能进入洛萨达的城堡。”
“贝尔蒙特?”桑乔终于坐不住了,“康斯蒂不想来昆卡,想去阿拉尔孔见你,所以我们才决定去那里。”
“可我敢打赌,菲利佩不是这么想的。身处权力迷局中人,总是会过度揣摩别人的每一个动机。 他会觉得你带康斯蒂离开托罗,一定早有预谋; 你们路上走得慢,必然是有意拖延时间; 你们去贝尔蒙特,肯定对那儿有其他计划;甚至你同意康斯蒂跟‘山羊’回去,恐怕他也会以为你另有深意。” 唐璜喝了一口酒,讽刺道,“在菲利佩的眼中,所有的一切都是算计,而他们竟然叫我‘狐狸’。”
“见鬼!我带走康斯蒂,是因为想带她回家;走得慢,是因为雨季的路上都是烂泥;去贝尔蒙特纯粹是因为顺路,菲利佩已经糊涂到看不懂地图了么!” 桑乔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来,“我不想让她回去,可我能怎么办?‘山羊’很固执,完全不把我的威胁当回事。我总不能当着康斯蒂的面,把他们都宰了吧。”他猛灌一口酒,仍然觉得不解气,“或许我当时就该那么做,当着康斯蒂的面杀人,也好过她后来的遭遇。”他说到这里,心情由愤怒转为沮丧。
我不忍心当着她的面杀人,她的丈夫却毫不在意。
“现在,你还能说‘不介意被人误解’么?”唐璜冷眼看向他的弟弟。
此时,仆人送来刚烤好的鹿肉,兄弟俩默契地住口,像是有人在话头上盖了块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