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曼努埃尔和…咳咳…而言，”菲利佩用两声咳嗽含糊过去，不提其他人的名字，“马赫鲁克是个更好打交道的朋友。他一直用成色更好旧多布拉来支付贡金、购买粮食和种子。”

“可王室收到的，一直都是新铸的金弗洛林啊……”加尔西拉索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明白了亲王的意思。

“这些事情，我应该早点儿跟你明说，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的病。”

“我没料到除了曼努埃尔，还有这么多人也都牵涉其中。就连……主教大人也……”

“加尔西，你比我们所有人都聪明，应该清楚我这么做的原因。”刚才一些过于激动的情绪，消耗了菲利佩太多精力，让他感到有点疲惫，“还记得‘贝加的灾难[8]’是怎么发生的？因为动用了‘什一税’分成，我哥哥‘摄政之影’不得不屈从教廷荒谬的主张[9]，撕毁与格拉纳达的和平协议[10]。可那些钱呢？光是卡拉特拉瓦骑士团，就从中拿走三千多布拉[11]。一场注定失败的远征，最终让两位王子死在了那个酷热的夏天。而瓜达洛塞战役，曼努埃尔却得到了教会的支持，三大骑士团一齐参战。为什么？”

“只有让主教大人也能从格拉纳达的贡金里分一杯羹，他才会替我们说服教廷，在‘什一税’分成方面更加慷慨，并且不干预用途。”

“你让陛下的周围聚集了一批出身萨拉曼卡的学者，想要通过那个小圈子来制定一些新规则。这种小动作不仅我知道，阿尔瓦雷斯主教知道，就连他的亲戚卢纳大主教也知道。”菲利佩停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酒，“罗马和黄金都是主教大人的挚爱，我们不能指望他同时抛弃。”

加尔西拉索点点头说：“一旦战争开始，我们需要教会更多的协助。目前军事修会中只有阿尔坎塔拉骑士团和我们亲近。圣胡安骑士团的巴尔博亚、圣地亚戈骑士团的加西亚、卡拉特拉瓦的帕迪利亚都是曼努埃尔的支持者。”

“当务之急是圣地亚戈骑士团，加西亚已经不适合担任大团长了。巴伦西亚和诺雷尼亚伯爵，他们与德哈罗家关系过于密切。科尔纳多兄弟、比列亚加斯父子都忠于王室，新的大团长从这两个家族中产生的话，对我们更有利。”

“但是，大团长得由十三修士选出，而且是终身制。”

“终身制。”菲利佩抬起头，盯着山羊的眼睛，“加尔西，你冷漠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容易感情用事的心。”

加尔西拉索沉默不语，酒杯被他紧握在手里。

“它让你像做着骑士梦的孩子那样，总想回避一些艰难的决定。”亲王压制住咳嗽的冲动，“我不是在指责，而是希望你知道，从现在开始，你得亲手杀死那颗心。不能再把所有肮脏事儿都留给奥索里奥了。他在处理艾图尔托的问题时存有私心，做法过于粗暴，直接透支了王室的信誉。”

“关于圣地亚戈骑士团，我认为巴斯科·罗德里格斯·科尔纳多会当选的。”加尔西拉索的手缓慢地放开杯子，平静地说，“就在加西亚大团长‘病逝’之后。”

亲王满意这个答案，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换了一个话题：“你觉得曼努埃尔目前能供养多少骑士？”

“以他们的财力，总数在八百以上。”

“八百名骑士，和两倍数量的骑兵，再加上弓弩手、佣兵和远超此数的民兵，狐狸家能动员的军队相当王国的三分之一，几乎是葡萄牙的一半了。”

“但他还没有海军。”

“别忘了，我们的海军上将[12]是谁？霍弗雷·特诺里奥。”亲王摇摇头，自嘲道，“你觉得他更讨厌我，还是那只狐狸？”

加尔西拉索举起酒杯，“唐璜还在阿拉尔孔。”说完，抿了一小口。

“你确定？”菲利佩追问，“他没去‘圣克莱门特节[13]’？”

“确定，王后陛下在贝尔蒙特说：她要去阿拉尔孔见父亲。”

“这是个好消息，说明曼努埃尔和特诺里奥也不信任彼此。”

“对所有人而言，信任那只‘狐狸’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阿拉贡。”菲利佩皱起眉头，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些年我们之间有过太多的龃龉，因为布兰卡[14]的监护权，也因为埃莉昂诺尔公主[15]的婚姻……今年，陛下还驱逐了一位被祝圣的王子[16]。这也是我不希望你带回王后的原因，她毕竟是海梅二世的外孙女[17]。一旦唐璜得到岳父的支持，我们整条东线都会面临极大的压力。”

“正因为与阿拉贡之间的分歧由来已久，所以无论怎么做，都很难保证海梅二世不会为曼努埃尔提供帮助。我认为应该尽快促成陛下和玛丽亚公主的婚姻，这需要借助德拉戈拉和葡萄牙国王的友谊。此外，应让他正式接替曼努埃尔在御前会议的位置。卡斯特罗家在上杜罗和米尼奥的影响力，能确保北部贵族不会倒向狐狸。”

“就照你的意思去办吧。另外……”菲利佩稍有点恍惚，德拉戈拉的名字勾起了他不太美好的童年回忆，“让我的侄女布兰卡嫁给葡萄牙的佩德罗王储，把她位于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边境的领地都作为嫁妆。我想这样的安排，就算不能让三位国王都满意，至少暂时不用担心西边。”

“我还想要说服陛下，赦免所有德哈罗家族的成员，并且保证他们的领地。”

“昆卡北部的阿罗和门多萨都是德哈罗支系，他们会站在谁一边至关重要。所以，只有赦免是不够的，还必须要表现出足够的慷慨。艾图尔托死后，他的城堡和市镇理应分别交给这两家。可我的好侄子……”菲利佩皱起眉毛冷哼一声，“竟然把这些都赏给奥索里奥？自作聪明的孩子把戏！”

“还有拉腊家。”山羊装作没听见亲王对国王的称呼，接着说，“既然胡安努涅斯此前就和艾图尔托的女儿有婚约。让他接任首席掌旗官的职务，完婚后以女婿的身份继承比斯开的领地，相信比斯开夫人和拉腊夫人都不会反对。此外，德莱瓦大人曾担任过拉腊的教师，由他继续坐镇布尔戈斯也是各方都满意的安排。”

（当初，共有四个人收到艾图尔托的邀请，前往布尔戈斯。被他杀死了两个，只有德莱瓦活着。这巧合的背后是不是有一只拉腊家的“小鸽子”？我该不该提醒加尔西？

还是算了，以免引起他和德莱瓦之间不必要的猜忌。他很聪明，如果察觉出什么会自己小心的。）

“十二岁的拉腊和六岁的德哈罗，几年内这两大家族都不会构成威胁。”菲利佩沉吟片刻，同意了加尔西拉索的建议，“艾图尔托的女儿，在她父亲被定性为‘叛国罪’时，就去了巴约讷。关于她的特赦令，我要你一周之内就想办法发出去。这件事只能靠你去说服陛下，我的身份过于敏感，可能会适得其反[18]。”

“我今天就去和陛下谈。”

“最后一件事，在你离开的这一个月，陛下又召集了两次御前会议。增加了一位新的顾问——古兹曼。”

“他是‘好人’古兹曼的……？”

“侄子。跟奥索里奥看中的‘新女婿’是堂亲兄弟[19]。”

“这样的人事安排似乎有些刻意。”

“过于刻意。这是将来我需要你为国王做的另一件事情，别让他太任性。”

加尔西拉索沉默良久，终于还是说出了一句：“您比我年轻那么多。”

（见鬼！加尔西！我刚刚才告诉你‘杀死那颗心’。）

菲利佩亲王无视了山羊的多愁善感，把杯中酒一口喝掉，后淡淡地说：“今天就到这吧。我有点倦了。”

“我走时吩咐您的侍从上来。”

转身刚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加尔西。”

山羊回头。

“别太依赖我的友谊，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加尔西拉索没有回答，低头行礼之后，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时，书案上那卷未展开的舆图被风吹得晃了一下，铜扣撞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菲利佩坐在原位，良久才抬起手，却端错了杯子。他盯着那只空杯，好一会儿都没有动弹，塔楼窗外传来远处鸽哨声，风把书页的边角掀起了一点，又落下。

就这样在塔楼中不知道坐了多久，菲利佩又感到胸口发紧。

（战争已经不可避免，我还得另找时间跟德拉戈拉谈谈。那家伙虽然讨厌，但在这方面的经验毋庸置疑 。）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照进的白光，不禁回忆起第一次见到“战祸之渊”的情景。

（那年我才六岁，跟随别德玛大人前往加利西亚，却被卡斯特罗关进塔楼，在囚禁中度过了整整七年。加尔西直到今早还以为，只要带回王后就能阻止战争。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带回的这个九岁女孩，将面对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