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6年 冬 托罗
十二月的第三个早晨,石墙里透出的水汽像夜里没睡好的幽灵,沿着螺旋楼梯缓缓升腾。
亲王一步一步踏上塔楼的最后几级。每上一级,他都能听见胸腔里发出模糊的回响,像有什么东西粘在肺管上,随着心跳滑动。
他硬撑着身体挺直腰背,没有伸手去扶墙壁,不愿让身后的侍从注意到自己喘息的样子。
“还得再过几个月,才能不用爬这该死的楼梯。”他随口丢出这一句闲话,想让自己看上去一切正常。
塔楼顶层的门开着,光从石窗透进来,打在书案上。宪兵总长坐在案前,等候已久。
“我本以为,道路泥泞,你追不上桑乔的队伍了。”菲利佩边走边说,语调平稳,尽力掩饰疲惫。
“几乎赶不上,”加尔西拉索起身行礼回答,“但好在最后两天无雨,道路还算顺畅。”
“希望你带来一些比天气更好的消息。”菲利佩坐下,向门边的侍从挥了挥手,“去帮我们倒两杯酒。要纳瓦拉的,拉维加大人喜欢纳瓦拉的。”
转过头继续对加尔西拉索说,“加尔西,我今早不该吃那杯蜂蜜煮梨。甜腻的东西会让人喘不过气来。”
“王后陛下已经结束郊游,我不想她太劳累,所以先赶回来述职。马车还在路上,要稍晚一点才进城。”
“很好。”亲王轻轻点头,“你一直都很细心,加尔西。”
侍从端来酒,替两人各倒一杯后退到亲王身后。
“把瓶子留下,你去楼下守着,我和拉维加大人要单独谈谈。”
银杯轻轻的碰撞声中,门被关上,室内只留下两位王国的重臣。
银杯落下的清响刚刚消散,菲利佩手指沿着杯身缓慢滑动,耐心地听着加尔西拉索关于这趟旅程事无巨细的报告,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桌案上没有展开的那一卷舆图上。
(他从不主动迎合我或者国王的任何意见,反对时会直接表达自己的观点。这本是我最欣赏他的地方。但这次,他出发前我或许该多说几句。)
“所以……”等对方报告完之后,菲利佩也结束了对自己的反省,“你改变了主意,选择无视我的建议,是因为担心陛下太年轻?”
“是的。”山羊的回答简短而干脆。
“我该恭喜你带回了一个九岁女孩和一辆马车?希望那马车能比女孩多值几枚银币。”
虽然加尔西拉索已经察觉到亲王的不满,但还是纠正道:“我带回了王后,还有和平。”
“一个马上就要失去后冠的王后,还有你幻想出来的和平。”看到对方似乎想要回避关键的问题,情绪的波动让亲王有点想想咳嗽,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加尔西,现在直接告诉我坏消息。即便当时你没发觉,但回来的路上一定意识到了。”
“是的。就在进入贝尔蒙特的前一晚我收到情报,桑乔的队伍没有直接住进城堡……”
“因为他进不去。”亲王举起杯子,仰头喝了一口酒,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他在等你。”
山羊点点头:“十几个士兵再加上几桶沥青,洛萨达本可以紧闭大门,装聋作哑。直到……”
“直到一个傻瓜,用国王的旗帜证明了王后的身份。这下可怜的老洛萨达不能再假装,城外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了。”亲王放下酒杯,轻咳两声,“桑乔的队伍走得很慢,即便我扣下了命令两天,你还是追上了他。”
“我回来的路上,才明白您真正的用意。”山羊虽然面无表情,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歉意。
“你是在指责我故意跟你打哑谜?”亲王的怒意显然没有被对方回答所平息,他的口气愈发严厉,“除了那封迟到的命令之外,我有没有说过?‘无论桑乔去哪儿,你的目的地只有一个——贝尔蒙特。”
“当时我以为,那只是您在暗示我不要带回王后。”
“别对我撒谎,加尔西。我们没时间玩这种把戏了。”亲王举起杯子猛灌了一口酒,“我还说过:‘即便是次子,一个拉维加的次子,也是那老头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婚姻。’你刚才在报告时,对这点避而不谈。别否认,你知道我让你带上鲁伊斯的原因。他是瞧不上那个十四岁的寡妇?还是瞧不上那块贫瘠的土地?”
“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本以为曼努埃尔烧了那些村子之后,洛萨达会……”
“恨他们?还是怕他们?”一阵剧烈的咳嗽让打断了亲王的演讲,他躬下腰努力想要让这一切快点过去,根本不在乎山羊此刻脸上的表情,“三年来,我一直要求洛萨达拒绝曼努埃尔…咳咳咳…在王室领地上修筑城墙[1]…咳咳…而国王派去的代表,既没有为他主持公道的大军,也不肯给他一个女婿。”
“对不起,亲王。我告诉洛萨达,国王不会无视他的不幸,一定会为他提供更妥善保护。”
“破碎过的承诺,给不了新的安慰。”跟咳嗽声一起缓和下来的,还有亲王的语气,“可怜的老洛萨达,原本不知道宫廷中发生了什么。可当他看到出走的王后和身后的山羊,就算是个傻瓜也能嗅出战争的味道。”
山羊同意亲王的判断,但他仍想强调自己此行并非全无价值,“至少目前,贝尔蒙特还是会继续保持中立。而且,我们带回了唐璜的女儿,他也会有所顾忌。”
菲利佩摇摇头,又是一阵咳嗽声传来,他喝了一口酒: “是膏血症[2],别传出去。”说完,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立刻回到刚才的话题,“能阻止战争的只有平衡。平衡将在几个月…最迟一年之内就被打破。
亲情从不会让唐璜有所顾忌,我曾亲眼见到他跪在我父亲的病榻前,哭着发誓会照顾我的母亲和我的兄弟,可转过身就举起叛旗[3]。”
或许是因为接收了太多的信息,山羊沉默半响后才丢出一句:“我们有办法挽回么?”
这语带双关的问题,简直要把菲利佩气笑了,他为自己添上酒,看到对方的杯子几乎还是满的,放下酒瓶说:“这是我们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
加尔西拉索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目前最重要的是为王室赢得更多支持……”
“加尔西,你的记忆一直都很好。”菲利佩亲王举起手打断了对方的陈述,挪动了一下身体,让自己更舒服一些,抛出另一个问题,“你觉得桑乔是什么时候决定,私自带王后离开的?”
“十一月二日御前会议的第二项临时议题,在他得知……”山羊的脸上出现了疑惑的表情,片刻之后又恢复正常,“您是说,他更早就已经?”
“我是说,在深入讨论前,我们先对彼此诚恳。”菲利佩补充道,“那天的前五个议题是你的手笔?到今天你没必要瞒着我。第一、第二和第五项都是在为陛下从狐狸、教会还有我的手里拿回更多的东西。你们…你们有点太心急了。”
在确认对方听明白了之后,亲王接着说:“而且关于顺序,当时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把最危险的话题放在第一?‘税收承包合同’、‘什一税分成’、还有……”
“监管铸币。”山羊终于意识到,亲王此前的怒火不止是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领主和那片贫瘠的土地。导致战争的,也不只是国王即将破碎的婚姻。“曼努埃尔需要把从南方弄来的阿尔摩哈德多布拉[4],送往卡尼亚瓦特[5]的铸币厂重铸成阿拉贡金弗洛林。贝尔蒙特比以往更重要了。”
“会议刚一开始,你们就告诉大家,要把手伸到每个人的钱袋里。想为王室赢得更多支持,靠这样的手段可不行。你们必须现实一点。即便忠诚如我,对陛下的支持也不是全无底线的。”
“我此前曾建议,将当天议程的顺调整为:四、二、三、五、一。”加尔西拉索的话,向亲王表明,他此时已彻底敞开心扉,“但是国王更认可原来的安排,陛下原话是‘如果桑乔多留点心,就会发现后四项议题已经充分表达了王室的战争准备。’所以我没有再继续坚持。”
“想借桑乔的耳朵告诉他哥哥不要轻举妄动?这可算不上高明,反而暴露了我们的心虚。我记得,那天第三项议题是关于格拉纳达的情报?”
“是的。我们此前夸大‘瓜达洛塞战役’的战果[6],收到了一定效果。格拉纳达的首相马赫鲁克认为,信仰志愿者军团的军饷开支太大了,向卡斯蒂利亚支付贡金[7]要划算得多。所以这个问题上,他和奥兹明产生了严重的分歧,双方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情报显示,奥兹明正在酝酿一场政变。”
“先预祝他取得胜利。奥兹明掌权才能在南部牵制曼努埃尔,对我们有好处。”菲利佩做了一个致酒的动作,然后缓缓放下酒杯,“但恐怕马赫鲁克会及时收到——不止一位‘朋友’的善意提醒。还记得奥索里奥对桑乔说的那句话么?‘钱财对我们这些吝啬鬼可真是太重要了’。”
“奥索里奥当时是故意在……”加尔西拉索猛地抬起头,“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因为所有人都通过重铸格拉纳达的黄金来获利,甚至也包括主教和我。加尔西,你非要逼我把话挑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