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萱倒下去了。
很突然。像断了线的木偶。她的身子往后倒。校服领口歪着。书包带子滑下肩膀。晚晚伸出手。她够到李萱的胳膊。李萱很沉。她往后倒。晚晚拉不住。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李萱压在晚晚腿上。晚晚的脚踝撞在井沿上。之前被那只手攥过的红印。又疼起来。妈妈从巷口跑过来。她跑得气喘吁吁。头发散着。围裙歪到一边。光着一只脚。她跑到井边。她蹲下来。她把李萱从晚晚腿上扶起来。她把李萱的头搁在自己膝盖上。她低头看晚晚。“摔着没？”晚晚摇了摇头。她站起来。她站在井沿上。她看着井口。赵守城的魂站在井边。半透明的。灰白的。像被水泡了很久的纸。可那脸清晰了。很年轻。十六七岁的样子。眉毛很粗。嘴唇很厚。颧骨很高。他看着晚晚。他的眼睛是黑的。瞳仁。眼白。全黑。像两口井。
晚晚站在井边。她看着赵守城。她说：“你怨太奶奶。但她折寿二十年。”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折寿二十年”几个字咬得很清楚。赵守城低下头。很突然。半透明的身子矮了一截。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很慢。像被风吹的。他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可晚晚看见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晚晚又说：“你怨村民。但他们忘了你。不是故意的。”她看着赵守城。看着那张年轻的脸。赵守城抬起头。他看着晚晚。他的眼睛全黑。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他说：“那你记得我。能改变啥？”声音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晚晚站在井边。她看着赵守城。她说：“我让你被记住。”声音软软的。可“被记住”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转过头。她看着村口。老李站在巷口。他攥着那面锣。锣槌别在腰上。他身后站着村民。老赵攥着擀面杖。陈爷拄着拐杖。王婶抱着肚子。老周抱着烟管。还有几个年轻人。手里拿着锄头。拿着铁锹。他们站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晚晚看着他们。她喊：“他叫赵守城。”声音软软的。可“赵守城”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守城人。”她又喊。
村民们愣住了。很突然。老李攥着锣。指节发白。老赵攥着擀面杖。指节发白。陈爷拄着拐杖。手在抖。王婶抱着肚子。往后缩了缩。老周抱着烟管。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没有人说话。风吹过来。吹动晾衣绳上的衣服。吹动地上的碎纸。吹动老槐树的叶子。叶子落下来。落在井沿上。落在碎砖上。落在晚晚肩膀上。赵守城看着他们。看着那些低着的头。他的声音从井边传上来。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他说：“没人记得。”声音抖了。很轻。很细。像一根线在空气里颤。
老李忽然跪下了。很突然。他的膝盖撞在碎砖上。闷闷的响了一声。他没有管。他跪在村口。他低着头。他说：“赵守城。我们错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老赵跟着跪下了。他的膝盖撞在碎砖上。他低着头。他说：“我们错了。”陈爷拄着拐杖。他慢慢跪下来。膝盖响了一声。他低着头。他说：“我们错了。”王婶抱着肚子。她慢慢蹲下来。她低着头。她说：“我们错了。”老周抱着烟管。他跪下来。他低着头。他说：“我们错了。”那几个年轻人。拿着锄头的。拿着铁锹的。他们跟着跪下来。他们低着头。他们说：“我们错了。”声音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
赵守城的魂震动了。很突然。从脚底震到膝盖。从膝盖震到腰。从腰震到胸口。从胸口震到脖子。从脖子震到脸。半透明的身子在抖。灰白的颜色在退。像退潮的水。从脸上退下去。露出底下。一张年轻的脸。很年轻。十六七岁的样子。眉毛很粗。嘴唇很厚。颧骨很高。他的眼睛还是全黑的。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怨气从他身上散开。很轻。很慢。像烟。像雾。从脚底散。从膝盖散。从腰散。从胸口散。从脖子散。从脸散。散了一半。他站在井边。半透明的。可那半透明的身子不再灰白了。亮了。清亮了。他看着晚晚。他说：“你渡我？”声音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晚晚站在井边。她看着赵守城。她说：“我不收你。但渡你。”
赵守城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他说：“那你得替我守城。”声音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晚晚点了点头。她说：“我替你守城。”
罗盘在她胸口忽然倒转。很急。从正南猛地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又快又急。裂成两半的指针在铜面上各自转。红光从裂纹里透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吸力从铜面上涌出来。往赵守城的魂上涌。赵守城的魂动了。很轻。很慢。往罗盘上走。往铜面上走。往裂纹里走。往“林”字里走。他缩进去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不见了。罗盘停转了。裂成两半的指针停了。不再转。晚晚站在井边。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安安静静的。她把手覆上去。掌心贴着铜面。温温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她说：“赵守城。我替你守城。”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守城”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老李还跪在村口。他抬起头。他看着晚晚。他张了张嘴。晚晚走过去。她站在老李面前。她伸出手。两只小手够到老李的胳膊。她把他扶起来。她说：“李爷爷。起来。”老李站起来。他低着头。看着晚晚。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东西在晃。晚晚说：“他叫赵守城。守城人。你们记住了。”老李点了点头。他吸了吸鼻子。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他说：“记住了。”他转过身。他看着村民。他喊：“他叫赵守城。守城人。”声音又干又哑。可“赵守城”三个字咬得很清楚。村民们站起来。他们低着头。他们说：“赵守城。守城人。”声音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井边。她看着他们。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安安静静的。她说：“我数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