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站在百年前的城里。
天很热。太阳很毒。晒得地都裂了。土墙裂了缝。木门歪了。井口的石板晒得发白。青苔干了。黄了。卷了。贴在石头上。城门口站着人。很多。可都不动。像木头。他们站在那儿。低着头。嘴唇干裂。脸上全是土。城里面。井边。围着一圈人。井口敞着。很深。看不见底。井壁上干了的青苔卷着。像一层死皮。一个男人站在井边。很瘦。衣服破了。膝盖跪烂了。血渗进砖缝里。他站在井沿上。他转过头。他喊：“我替你们祭井！”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没有人应。城门口的人不动。围在井边的人不动。他们的眼睛看着别处。看着天。看着地。看着自己的脚。就是不看井边。他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他笑了。嘴角弯着。干裂的嘴唇渗出血。
晚晚站在井边。她走过去。她走到赵守城面前。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说：“我听见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我听见了”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赵守城低下头。他看着她。他的眼睛是黑的。瞳仁。眼白。全黑。像两口井。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他说：“你听见了？”声音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晚晚点了点头。她说：“我听见了。”
赵守城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可晚晚看见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笑。又没有笑出来。他转过身。他站在井沿上。他喊：“我替你们祭井！”声音又干又哑。他跳下去了。很突然。像一块石头落进井里。晚晚伸出手。两只小手够到他的衣角。她攥住了。可衣角很滑。她没攥住。赵守城落下去了。很快。消失在井口。井水涌出来了。很突然。从井底涌出来。清的。凉的。漫过井口。漫过青苔。漫过砖缝。水往城里流。往街上流。往每一扇关着的门窗底下流。城里的人活了。他们抬起头。他们张嘴。他们喝水。他们喝完了。他们擦了擦嘴。他们走了。没有人看井。没有人记得那个名字。没有人记得赵守城。
太奶奶站在井边。很突然。像从水里升上来。她年轻。头发乌黑。脸瘦。颧骨高。眼睛深陷。她穿着深色斜襟衣裳。袖口和领口露出一圈深青色的边。道袍。绣着褪了色的云纹。她手里攥着一只铜罗盘。跟晚晚脖子上那只一模一样。她站在井边。她低头看着井口。她伸出手。她把罗盘按在井口上。罗盘倒转。很急。从正南猛地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又快又急。吸力从铜面上涌出来。往井底吸。赵守城的魂从井底升上来。半透明的。灰白的。像被水泡了很久的纸。他只有一半。上半身。太奶奶收了那一半。她收了一半。另一半沉在井底。怨念从井底涌上来。很浓。很沉。像墨滴在水里。在井壁上聚拢。聚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影。灰白的。像被水泡了很久的纸。可那脸是模糊的。看不清。那是怨。赵守城的怨。太奶奶的头发白了。很突然。一根黑的都没有。她站在井边。手里攥着罗盘。罗盘上的指针倒转了一圈。她看着天。看了一整天。
晚晚站在井边。她看着太奶奶。看着赵守城的怨。她说：“太奶奶没收全。是因为她怕你反噬城。”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赵守城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他说：“那你呢？”
晚晚站在井边。她看着井口。黑水退了。清亮的水从裂缝里渗出来。她说：“我不怕。”
赵守城的魂从李萱身体里退出来了。很突然。一半。半透明的。灰白的。从李萱的胸口退出来。从校服里退出来。像烟。像雾。可又不是。是魂。李萱的身子软下去了。像断了线的木偶。她往后倒。晚晚伸出手。她够到李萱的胳膊。李萱很沉。她往后倒。晚晚拉不住。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李萱压在晚晚腿上。晚晚的脚踝撞在井沿上。之前被那只手攥过的红印。又疼起来。阿玄从李萱肩膀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在碎砖地上。无声无息。它蹲在晚晚脚边。尾巴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看着赵守城的魂。赵守城的魂站在井边。半透明的。灰白的。像被水泡了很久的纸。可那脸清晰了。很年轻。十六七岁的样子。眉毛很粗。嘴唇很厚。颧骨很高。他看着晚晚。他的眼睛是黑的。瞳仁。眼白。全黑。像两口井。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他说：“你心软了。”晚晚睁开眼。她站在村西井边。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井沿上。照在碎砖上。照在她身上。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裂成两半的指针各自转。一半指井。一半指赵守城。她说：“我数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