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玄的灵体裂开了。
很突然。从胸口那道缝开始。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裂痕往两边走。往脖子。往肚子。往爪子。往尾巴。光从裂痕里透出来。琥珀色的。很暗。很沉。像一口深井。它的身体在变。猫的轮廓模糊了。拉长了。爪子变成了手。尾巴变成了腿。毛变成了衣裳。灰扑扑的。旧旧的。一个少年。很瘦。十六七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亮着。可那道光在裂。从胸口裂到脖子。从脖子裂到脸。他的脸在裂。嘴角渗出血。暗红的。像朱砂。然后他又变回去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少年的轮廓碎了。散了。猫的轮廓重新聚拢。四只爪子。尾巴。毛。灰扑扑的。它落在碎砖地上。没有站住。它侧着身子。躺在碎砖上。毛还炸着。尾巴还粗着。灵体上的那道缝还在。从胸口到脖子。暗红的。像一道伤疤。它在喘。很轻。很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晚晚扑过去。她蹲在阿玄旁边。膝盖撞在碎砖上。很疼。她没有管。她伸出手。两只小手够到阿玄。她把阿玄抱起来。抱在怀里。毛很软。温温的。可那道缝在发烫。很烫。像烧红的铁。阿玄的眼睛半睁着。琥珀色的。暗了。沉了。它看着她。嘴唇动了。没有声音。可晚晚听见了。在脑子里。在罗盘里。在牌位的裂缝里。阿玄说了一句话。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它说：“小老祖。别怒。”
晚晚手心忽然烫了。很突然。“噬灵”两个字全红了。从暗红变深红。从深红变鲜红。像被吹了一口气。烫得她攥紧了。可她没有松手。她抱着阿玄。她感觉到灵根在动。很猛。很烈。从手心。从脚底。从头顶。往外冲。像一道光。像一团火。可都不是。是灵根。在爆发。她的眼睛亮了。很突然。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她站起来。抱着阿玄。她站在井沿上。罗盘在她胸口裂成两半。铜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缝。把“林”字分成两半。裂成两半的指针各自转。可它们在发光。同时发光。暗红的。从裂纹里透出来。从“林”字里透出来。从每一道裂痕里透出来。晚晚低头看罗盘。她说：“赵无归。”
井水翻涌了。很突然。黑水从井底涌上来。漫过井沿。漫过石缝。泡从井底翻上来。一个接一个。啪啪地破。赵无归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他说：“你怒了。”
晚晚站在井沿上。她抱着阿玄。阿玄缩在她怀里。毛还炸着。灵体上的缝还在发烫。晚晚低头看罗盘。她说：“你伤阿玄。”
她蹲下来。她抱着阿玄。她把罗盘从脖子上摘下来。铜面朝下。按在井口上。按在黑水上。按在泡上。罗盘忽然倒转。很急。从正南猛地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又快又急。裂成两半的指针在铜面上各自转。红光从裂纹里透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吸力从铜面上涌出来。很猛。很烈。往井底吸。黑烟从井底涌上来。可它没有散开。没有往上走。它被吸了。往罗盘上吸。往铜面上吸。往裂纹里吸。往“林”字里吸。烟缩回去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往井里缩。往黑水里缩。往井底缩。赵无归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很尖。很哑。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他在井里喊。在井壁上喊。在黑水里喊。他喊：“你疯了！”声音在井里撞来撞去。嗡嗡的。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来。落在井沿上。落在碎砖上。落在晚晚肩膀上。
晚晚蹲在井边。她抱着阿玄。她按着罗盘。铜面贴着她的掌心。很烫。像烧红的铁。她没有松手。她说：“我不收你。但你伤我的人。”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黑烟被吸回井里。很慢。很沉。从井沿上缩回去。从石缝里缩回去。从青苔底下缩回去。缩回井底。缩回黑水里。不见了。井水退了。慢慢地。从井沿上缩回去。井壁的裂缝里渗出来的水变清了。一滴。一滴。落在井底的水面上。声音很轻。像有人在井底呼了一口气。很长。很沉。
县城。改命堂。周砚堂趴在砖地上。他的身子在抽。很猛。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一口血从喉咙里涌出来。他用手背去擦。血沾在手背上。他低头看。又抬头看村西头的方向。他的眼睛全黑。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他张了张嘴。声音一半是他自己的。一半是赵无归的。很老。很闷。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她疯了。”然后他的身子软下去了。趴在地上。后背一起一伏。喘着气。
村西井边。晚晚蹲在井沿上。她抱着阿玄。阿玄缩在她怀里。毛还炸着。可灵体上的那道缝不烫了。暗红的颜色淡了些。像退潮的水。它睁开眼睛。琥珀色的。亮了。沉了。它看着她。它舔了舔晚晚的手。舌头粉粉的。小小的。温温的。晚晚低头看它。她说：“阿玄。我带你回家。”她站起来。她把罗盘从井口拿起来。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可指针停了。裂成两半的指针停了。不再转。裂痕更大了。从针尖到针尾。一道一道。叠在旧伤上。像蛛网。像树根。她把罗盘挂回脖子上。绳子断了。她用断了的绳头在脖子后面系了个结。铜面贴着胸口。温温的。她抱着阿玄。她转过身。她往家走。小短腿倒腾着。光着脚。踩在碎砖上。妈妈从巷口跑过来。她跑得气喘吁吁。头发散着。围裙歪到一边。光着一只脚。她跑到晚晚面前。她蹲下来。她看见晚晚怀里的阿玄。看见它灵体上的缝。她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她说：“回家。”妈妈点了点头。她站起来。她跟在晚晚后面。晚晚抱着阿玄。她走在巷子里。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胸口的罗盘上。照在阿玄的毛上。她说：“赵无归。我数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