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位入井。
旧木头落在黑水上。漂了一下。然后沉了。井水忽然冲天。很突然。黑水从井底冲上来。像一道黑色的柱子。冲上井口。冲上老槐树的树冠。黑水散开。落下来。像一场黑色的雨。赵无归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很突然。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很老。很闷。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的声音尖了。厉了。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了。他在井里喊。在井壁上喊。在黑水里喊。在每一滴落下来的雨里喊。他喊：“你问来路。我让你看因果。”声音在井里撞来撞去。嗡嗡的。黑烟从井里涌出来。很浓。很沉。从井口涌出来。从石缝里涌出来。从青苔底下涌出来。烟往上走。散开。像一张黑色的网。铺在井沿上。罩在晚晚头顶。烟聚拢。往下走。裹住晚晚。从脚底裹到膝盖。从膝盖裹到腰。从腰裹到胸口。从胸口裹到脖子。晚晚眼前一黑。
很突然。她看见光。不是月光。是日光。很烈。很毒。晒得地都裂了。她站在一座城前面。城不大。土墙。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字看不清了。城门口站着人。很多。可都不动。像木头。他们站在那儿。低着头。嘴唇干裂。脸上全是土。城里面。井边。围着一圈人。井口敞着。很深。看不见底。井壁上的青苔干了。发黄。卷了。贴在石头上。一个男人站在井边。很瘦。衣服破了。膝盖跪烂了。血渗进砖缝里。他站在井沿上。他转过头。他喊：“我替你们祭井！”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喊完。没有人应。那些站在城门口的人。那些围在井边的人。都不动。都不说话。都不看他。他们的眼睛看着别处。看着天。看着地。看着自己的脚。就是不看井边。他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他笑了。嘴角弯着。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他转过身。他跳下去了。很突然。像一块石头落进井里。井水涌出来了。很突然。从井底涌出来。清的。凉的。漫过井口。漫过青苔。漫过砖缝。水往城里流。往街上流。往每一扇关着的门窗底下流。城里的人活了。他们抬起头。他们张嘴。他们喝水。他们喝完了。他们擦了擦嘴。他们走了。没有人看井。没有人记得那个名字。没有人记得那个跳井的人。
晚晚睁开眼。她站在村西井边。月亮被云遮着。只有一点灰蒙蒙的光。黑烟还裹着她。从脚底裹到膝盖。从膝盖裹到腰。从腰裹到胸口。从胸口裹到脖子。很紧。很凉。像被绳子捆着。赵无归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他说：“你太奶奶不收我。因为她知道我怨。”声音在井里撞来撞去。撞在井壁上。嗡嗡的。泡从井底翻上来。一个接一个。啪啪地破。黑水漫过井沿。溅在晚晚脚背上。很凉。像冰。
晚晚站在井边。黑烟裹着她。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裂成两半的指针都在转。她说：“她收了你一半。”
赵无归的声音忽然大了。很尖。很哑。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他在井里喊。在井壁上喊。在黑水里喊。他喊：“一半不够！我要全名！”声音在井里撞来撞去。嗡嗡的。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来。落在井沿上。落在碎砖上。落在晚晚肩膀上。黑烟忽然浓了。更紧。更凉。从脖子裹到下巴。从下巴裹到嘴。从嘴裹到鼻子。晚晚喘不过气。她张了张嘴。可吸进来的全是烟。凉的。涩的。像灰。
阿玄从旁边蹿过来。黑色的影子一闪。它蹿进黑烟里。四只爪子踩着烟。没有落地。它跳起来。挡在晚晚面前。它张开嘴。牙齿亮出来。爪子伸着。它咬。咬住黑烟。甩头。烟碎了一块。又聚拢。它又咬。又碎。又聚。黑烟忽然转了方向。不往晚晚身上裹了。往阿玄身上裹。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了一下。烟从晚晚脖子退开。退到胸口。退到腰。退到膝盖。退到脚底。然后全涌向阿玄。从阿玄的脚底往上裹。从脚底裹到爪子。从爪子裹到肚子。从肚子裹到胸口。从胸口裹到脖子。从脖子裹到头。阿玄被黑烟裹住了。很紧。很沉。它挣了一下。又挣了一下。黑烟越来越浓。越来越沉。像一张黑色的网。把它包在里面。阿玄的毛炸着。从根到尖全竖着。它的尾巴粗了一倍。它在烟里叫了一声。很尖。很短。然后它的身体裂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灵体裂了。从胸口。一道缝。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裂痕从胸口往两边走。往脖子。往肚子。往爪子。往尾巴。光从裂痕里透出来。琥珀色的。很暗。很沉。像一口深井。它在烟里惨叫了一声。很尖。很哑。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了。晚晚喊：“阿玄！”她扑过去。她伸出手。两只小手够到黑烟边缘。罗盘在她胸口忽然倒转。很急。从正南猛地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又快又急。裂成两半的指针在铜面上各自转。红光从裂纹里透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黑烟缩了一下。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烟往井口退。往井里退。往黑水里退。赵无归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他说：“你渡不了。”然后他退入井中。黑烟退了。从阿玄身上退开。从井沿上退开。从晚晚脚边退开。缩回井口。缩回石缝。缩回青苔底下。不见了。井水退了。慢慢地。从井沿上缩回去。井壁的裂缝里渗出来的水变清了。一滴。一滴。落在井底的水面上。声音很轻。
阿玄落在碎砖地上。四只爪子踩着砖面。它没有站住。它倒下去了。侧着身子。躺在碎砖上。毛还炸着。尾巴还粗着。可它的身体在裂。灵体上那道缝。从胸口到脖子。从脖子到肚子。还在。暗红的。像一道伤疤。它在喘。很轻。很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晚晚蹲下来。她蹲在阿玄旁边。膝盖抵着碎砖地。她伸出手。两只小手够到阿玄。她把阿玄抱起来。抱在怀里。毛很软。温温的。可那道缝在发烫。很烫。像烧红的铁。晚晚低头看。阿玄的眼睛半睁着。琥珀色的。暗了。沉了。它看着她。嘴唇动了。没有声音。可晚晚听见了。在脑子里。在罗盘里。在牌位的裂缝里。阿玄说了一句话。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它说：“第三劫。牌位劫。还没完。”晚晚抱着阿玄。她站起来。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都在转。一个指井。一个指阿玄。她攥起拳。“噬灵”两个字在掌纹里全红了。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她说：“我数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