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的路上。
晚晚坐在中巴车最后一排。靠窗。妈妈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个旧布包。布包的带子缠在手腕上。缠了两圈。晚晚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裂成两半的指针各自转。一半指西南。一半指村口。都在转。像两根被掰断的针。还在动。红光从裂纹里透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阿玄蹲在晚晚膝盖上。四只爪子踩着她的旧外套。尾巴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说：“他在井里等你。”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车到村口。晚晚下车。她往村西头走。小短腿倒腾着。光着脚。踩在碎砖上。妈妈跟在她后面。阿玄跟在她脚边。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
村西井边。月亮被云遮着。只有一点灰蒙蒙的光。老槐树的影子拖得长长的。盖住了半个井台。井口的石板歪在一边。青苔黑乎乎的。井水翻黑。黑水从井底涌上来。漫过井沿。漫过石缝。沿着青苔往下淌。泡从井底翻上来。咕嘟。咕嘟。一个接一个。啪啪地破。赵无归的声音从井底传出来。很老。很闷。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你来了。”
晚晚站在井沿上。她低头看井口。黑水翻涌。泡破了又冒。她说：“我来渡你。”
赵无归笑了。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他说：“你是回头客。”
晚晚愣了一瞬。很突然。她站在井沿上。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都在转。她问：“我没收过你。”
赵无归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很轻。很沉。他说：“你太奶奶收了。代代相传。你就是回头客。”他的声音在井里撞来撞去。撞在井壁上。嗡嗡的。泡从井底翻上来。更多了。更密了。
晚晚站在井边。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裂成两半的指针都在转。她抬起头。她看着井口。她说：“我没收你。太奶奶收的。不是我。”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赵无归愣了一瞬。很突然。井水停了一瞬。泡破了。不再冒。黑水安安静静的。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他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抖了。很轻。很细。像一根线在空气里颤。“你……不认？”
晚晚站在井沿上。她低头看罗盘。她说：“门规第一条。不问来路。但我问你。你为何投井？”
井水停了一瞬。很突然。泡破了。不再冒。黑水安安静静的。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然后赵无归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很轻。很沉。他说：“为救城。”
晚晚站在井边。她低头看井口。黑水翻涌。泡破了又冒。她问：“谁忘了你？”
井水翻涌了。泡从井底翻上来。一个接一个。啪啪地破。黑水漫过井沿。溅在晚晚脚背上。很凉。像冰。赵无归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很尖。很哑。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他喊：“所有人。”声音在井里撞来撞去。撞在井壁上。嗡嗡的。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来。落在井沿上。落在碎砖上。落在晚晚肩膀上。
巷口传来脚步声。很急。很重。周砚堂从远处跑来。他跑得气喘吁吁。夹克衫歪着。拉链全开了。他的脸在月光里白得发青。七窍冒黑烟。眼睛。鼻子。耳朵。嘴。黑烟从每一个孔里往外冒。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块牌位。旧木头。刻着“赵无归”。魂位。他从墙上抠下来的。他跑到井边。他站在晚晚对面。他喊：“别问！”声音一半是他自己的。一半是赵无归的。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尖。一个闷。他把魂位举起来。用力扔进井里。旧木头在空中翻了两个个儿。落在黑水上。漂着。井水忽然冲天。很突然。黑水从井底冲上来。像一道黑色的柱子。冲上井口。冲上老槐树的树冠。黑水散开。落下来。像一场黑色的雨。浇在井沿上。浇在碎砖上。浇在晚晚身上。晚晚没有躲。黑水从她脸上淌下来。从她脖子上淌下来。淌在罗盘上。铜面被黑水盖住。可“林”字亮了一下。暗红的。从黑水底下透出来。赵无归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很老。很闷。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你问来路。我答了。为救城。谁忘了。所有人。可你太奶奶。她也没渡我。”晚晚站在井边。黑水从她身上淌下去。滴在碎砖上。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都在转。她说：“太奶奶没渡全。我渡。”赵无归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他说：“你拿什么渡？”晚晚攥起拳。“噬灵”两个字在掌纹里全红了。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她说：“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