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堂的心口冒烟了。
很突然。黑烟从他夹克领口里涌出来。从衬衫纽扣的缝隙里涌出来。从心口的位置涌出来。很浓。很沉。一丝一丝。像墨滴在水里。烟往上走。在他面前聚拢。聚成一张脸。半张。只有上半边。额头。眼睛。眉骨。颧骨。嘴唇缺了一半。下巴缺了一半。脸是灰白的。像被水泡了很久的纸。眼睛是黑的。瞳仁。眼白。全黑。像两口井。他看着晚晚。嘴唇动了。声音从周砚堂的喉咙里传出来。可那声音不是周砚堂的。很老。很闷。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把罗盘给我。我放村。”
晚晚站在桌边。她攥着罗盘。裂开的铜面贴着她的掌心。很烫。像烧红的铁。她看着那半张脸。灰白的。像水泡过的纸。她说:“不放。”
赵无归的半张脸动了一下。嘴唇弯了。像笑。可只有半边。另半边是空的。他说:“你太奶奶收我一半。折寿。你收我全部。噬灵。”他的声音在堂里撞来撞去。撞在墙上。撞在桌上。撞在那盏旧台灯上。灯闪了一下。昏黄的光晃了晃。
晚晚站在桌边。她抬起头。她看着赵无归的半张脸。看着那双全黑的眼睛。她说:“我不收。”
赵无归愣了一瞬。很突然。那半张脸僵了一下。黑烟停了一瞬。他问:“那你来干啥?”
晚晚攥着罗盘。铜面贴着她的掌心。她说:“渡你。”
赵无归笑了。嘴角弯着。可只有半边。另半边是空的。那笑落在眼睛里。沉沉的。像一口井。他说:“没人渡得了我。”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一百年了。没人渡得了我。你太奶奶渡不了。你渡不了。谁都渡不了。”
阿玄从地上跳上桌子。四只爪子踩着桌面。无声无息。它蹲在晚晚旁边。尾巴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看着赵无归的半张脸。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它说:“他怨太深。”
晚晚站在桌边。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裂成两半的指针都在转。一半指赵无归。一半指周砚堂。她说:“问来路。”
赵无归的半张脸动了一下。很轻。很慢。像被风吹的。他的嘴唇张着。黑烟从嘴里往外冒。他说:“你问来路?”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赵无归。她说:“你为何投井?”
赵无归的脸扭曲了。很突然。那半张脸皱起来。眉骨挤在一起。眼睛缩成两条细缝。嘴唇裂开。黑烟从裂缝里涌出来。很浓。很沉。像墨汁。他的声音忽然大了。很尖。很哑。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他在周砚堂的身体里喊。在堂里喊。在墙上喊。在每一张飞旋的符纸里喊。他喊:“为救城!”声音在堂里撞来撞去。撞在墙上。撞在桌上。撞在嵌着魂位的那面墙上。魂位震了一下。很轻。很细。像有人在木纹深处弹了一下。然后黑烟缩回去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烟往周砚堂的心口缩。往领口里缩。往衬衫纽扣的缝隙里缩。缩进去了。那半张脸散了。碎了。从额头散到眼睛。从眼睛散到颧骨。从颧骨散到嘴唇。散了。没了。周砚堂的身子抽了一下。很猛。他往前弓。两只手捂着心口。他的嘴张着。惨叫从喉咙里挤出来。很尖。很哑。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了。他跪在地上。膝盖撞在砖面上。闷闷地响了一声。他蜷着身子。肩膀在抖。手指抠着心口的衬衫。指节发白。
晚晚站在桌边。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裂成两半的指针都在转。她看见指针上那几道裂纹。之前裂了三道。现在第四道。第五道。从针尖往针尾走。一道一道。叠在旧伤上。像蛛网。像树根。裂痕加深了。她攥起拳。“噬灵”两个字在掌纹里全红了。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周砚堂跪在地上。他的嘴张着。黑烟从嘴里往外冒。一丝一丝的。很细。很淡。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半是他自己的。一半是赵无归的。那个很老。很闷。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赵无归的声音说:“村西井见。”然后周砚堂的身子软下去了。像断了线的木偶。他趴在地上。后背一起一伏。喘着气。黑烟从他身上散开。往门口走。往窗外走。往县城的方向走。不见了。
晚晚站在改命堂里。桌上有空坛。地下有破符阵。墙上有魂位。手里有合拢的牌位。脖子上的罗盘裂成两半。裂痕加深。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都在转。一个指周砚堂。一个指门外。指着村西头。指着那口井。她说:“村西井见。”她把罗盘挂回脖子上。绳子断了。她用断了的绳头在脖子后面系了个结。铜面贴着胸口。温温的。她转过身。她往门口走。阿玄从桌上跳下来。它跟在她脚边。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晚晚跨过门槛。她站在巷子里。妈妈站在门口。她扶着门框。她的脸在灯影里白得几乎透明。她看着晚晚走出来。又看着晚晚脖子上的罗盘。看着那两半指针。看着那些裂痕。她张了张嘴。可她没有说话。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她说:“他走了。去井边。”妈妈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她攥着那个旧布包。指节发白。晚晚往巷口走。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回过头。她看着改命堂里面。墙上那块魂位还嵌着。赵无归的魂位。她看着它。她说:“我数着呢。”她转过身。她往巷口走。阿玄跟在她脚边。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妈妈跟在后面。县城老街的石板路很窄。两边的铺面有的关了。有的开着。晚晚穿过老街。穿过十字路口。穿过车站广场。她站在车站门口。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同时偏转。从正南弹向西南。指着村西头。指着那口井。她攥起拳。“噬灵”两个字在掌纹里全红了。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她说:“村西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