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敲锣了。
锣是铜的,旧得发黑,挂在村口的老槐树杈上。他拿一根木槌,用力敲。咣。咣。咣。声音又尖又响。在暮色里炸开。撞在巷子的墙上。撞在晾衣绳上。撞在每一扇关着的门窗上。老李一边敲一边喊:“周砚堂带人来了!周砚堂带人来了!”他喊得嗓子都劈了。蓝布外套的扣子扣错了一颗。他不管。他敲一下锣。喊一声。村民们从巷子里出来了。老赵攥着擀面杖。王婶抱着肚子站在门槛上。陈爷从旧屋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根拐杖。老周抱着烟管。烟管缩在他围裙兜里。还有几个年轻人。从自家院子里出来。手里拿着锄头。拿着铁锹。拿着扁担。他们站在村口。站在老李身后。站在暮色里。人不多。可都来了。
老李放下锣。他转过身。他看着晚晚。晚晚站在他旁边。三岁半。旧外套。光着脚。脖子上挂着罗盘。绳子是断的。系了个结。老李说:“晚晚。你带罗盘走。我们守井。”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老李。老李的脸在暮色里显得很沉。眼窝凹着。皱纹一道一道的。汗从额角淌下来。淌进皱纹里。她说:“我不走。”
老李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可他没有说出来。他看着晚晚的眼睛。黑亮亮的。安安静静的。他把话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
村口那头。周砚堂来了。他走在最前面。夹克衫歪着。拉链全开了。眼睛全黑。瞳仁。眼白。全黑。像两口井。他身后跟着几个人。三四个。黑衣。黑裤。手里攥着棍子。安安静静地跟着。像几道影子。周砚堂走到村口。他停下脚。他站在暮色里。他抬起头。他看着老李。看着老赵。看着陈爷。看着那些拿着锄头铁锹的人。他笑了。嘴角弯着。那笑落在眼睛里。沉沉的。像一口井。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把罗盘给我。”
老李往前迈了一步。他挡在前面。他张开胳膊。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他的蓝布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他喊:“这是我们的村。”声音又急又粗。他身后。村民们跟着喊。“对!我们的村!”“滚出去!”“别想动晚晚!”声音撞在巷子的墙上。撞在晾衣绳上。撞在暮色里。
周砚堂的笑意深了一些。他抬起手。很慢。很沉。手指张开。掌心对着村民。他笑了一下。嘴角弯着。血沾在牙齿上。他说:“你们不懂。”他的手往下一按。黑烟从他脚底涌出来。很浓。很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从碎砖缝里钻出来。从墙根的青苔底下钻出来。烟往上走。散开。像一张黑色的网。铺在村口。罩在村民头顶。村民里有人退了。有人捂嘴。有人咳嗽。王婶抱着肚子往后缩。老赵攥紧了擀面杖。指节发白。陈爷拄着拐杖。手在抖。
晚晚站在老李旁边。罗盘在她胸口猛转。铜面贴着旧睡衣,指针“嗒嗒嗒”地响,转得又急又快。裂成两半的指针各自转。一半指井。一半指村口。都在转。红光从裂纹里透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晚晚伸出手。她把罗盘从胸口拿起来。两只小手捧着。铜面朝外。对着那团黑烟。罗盘忽然烫了一下。很烫。像烧红的铁。铜面上的“林”字亮了。暗红的。光从铜面上透出来。照在黑烟上。黑烟缩了一下。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烟往周砚堂的方向退。很快。像倒放的烟。周砚堂退了一步。他的脚后跟撞在水泥地上。他晃了一下。他稳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晚晚。他的眼睛全黑。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里。他说:“今晚。土地庙见。”他转过身。他走了。夹克下摆在暮色里晃。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嗒。咔嗒。身后那几个黑衣跟着他。像几道影子。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村口安静下来。黑烟散了。老李放下胳膊。他转过身。他看着晚晚。村民们围过来。老赵咂了咂嘴。陈爷拄着拐杖。王婶抱着肚子。老周把烟管从围裙兜里摸出来。摸了摸它的头。老李说:“晚晚。我们守庙。”
晚晚摇了摇头。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同时偏转。从正南弹向西南。指着土地庙。她说:“他声东击西。”她抬起头。她看着老李。她说:“他要去土地庙偷牌位。”老李愣了一下。他转过头。他看着土地庙的方向。巷子尽头。那扇半开的门。他张了张嘴。他说:“那我们去庙里守。”
晚晚摇了摇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都在转。她说:“井也得守。庙也得守。他两边都想要。”她抬起头。她看着老李。老李的脸在暮色里白得发青。他攥着锣槌。指节发白。晚晚说:“我去庙里。你守井。”老李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可他没有说出来。他看着晚晚的眼睛。黑亮亮的。安安静静的。他点了点头。他说:“行。”
晚晚转过身。她往土地庙走。阿玄跟在她脚边。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妈妈跟在她后面。老李站在村口。他攥着锣槌。他转过身。他对着村民们。他喊:“守井!”老赵攥着擀面杖。往井边跑。陈爷拄着拐杖。跟在后面。王婶抱着肚子。站在自家门口。看着他们跑过去。老周把烟管塞回围裙兜里。跟上去。老李敲了一下锣。咣。声音在暮色里撞开。他喊:“守井!”晚晚走在巷子里。她听见锣声。听见脚步声。听见村民的喊声。她没有回头。她往土地庙走。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都在转。她攥起拳。“噬灵”两个字在掌纹里温温的。热热的。她说:“牌位劫。”